咸阳城比李斯想象的大,也比想象中更让李斯茫然。
大的是城墙,高耸的夯土墙在暮色中黑黢黢的,像一道横在大地上的伤口。他牵着马,站在城门外,仰头看着那座门楼,门楼上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旗上绣着一个黑色的“秦”字,笔画方折,像刀劈斧凿。
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牵着马,走进城门。小的是他自己。他走在咸阳的街道上,街道宽阔,两旁的店铺林立,幌子在风里晃来晃去,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看他,也没有人理他。他就像一个影子,从那些人的余光里滑过去,不留痕迹。
他找了一家客栈住下,要了一间最便宜的房间。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榻,一张案,一盏油灯。他把包袱放在榻上,坐下来,靠着墙,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从齐国到秦国,走了两个月,一路上他换了好几匹马,磨破了好几双鞋,瘦了一大圈。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颧骨凸出来了,眼窝凹下去了,胡茬密密麻麻的,像一层霜。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窗外是咸阳的夜色,灯火星星点点,像是一双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上窗,坐下来,铺开竹简,拿起炭笔,开始写信。
他写给荀卿。信上写着:先生,我到了咸阳。咸阳很大,很冷,很硬。我不知道能不能在这里找到我的米仓。可我必须试一试。写完了,他把竹简卷起来,用麻绳扎好,放在枕边。
他又铺开一张竹简,开始写信。他写给禽滑釐,问他学宫怎么样了,问他那些博士们还在不在,问他齐国朝堂上的人还有没有在闹。写完了,他把竹简卷起来,用麻绳扎好,放在枕边。他又铺开一张竹简,开始写信。他写给林晚——写到“林晚”两个字的时候,他的笔停了。
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炭笔在手里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不知道该写什么。他想起在齐国的时候,他和她一起整理医案,一起躲过追兵,一起在那间破屋里熬过无数个漫长的夜晚。他想起她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有火,有他不曾有过的东西。他想起她当上祭酒的那个时刻,他站在城东的屋子里,听见那个人说“林晚当了祭酒”,他的脸色灰了,像被人踩过的土。
他把竹简揉成一团,扔在地上,然后捡起来,再揉,再扔。扔了三次,他把竹简展平,铺在案上,拿起炭笔,在“林晚”两个字下面写了一行字。“你还好吗。”四个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刻在石头上的。
写完了,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竹简卷起来,用麻绳扎好,塞进包袱的最底层。他不会寄。他不能寄。他寄了,她也不会回。他知道。她不会回。
第二天一早,李斯换了那件他在齐国做的深衣,整了整衣冠,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瘦削,苍白,颧骨很高,眼窝很深,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冬天的星星。他深吸一口气,走出客栈,往吕不韦的府邸走去。
吕不韦的府邸在城东,占了整整一条街。围墙很高,墙头覆着青瓦,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张着嘴,露着牙。大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两排侍卫,穿着黑色的甲胄,腰里挂着刀,眼神冷得像冬天的石头。
李斯走过去,站在门口,朝里面望了一眼。里面是宽阔的庭院,青砖铺地,打扫得干干净净。院子尽头是一座高大的厅堂,飞檐斗拱,气派非凡。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迈步走进去。
一个侍卫拦住他,问:“什么人?”
李斯躬身行礼,说:“在下李斯,楚国上蔡人,荀卿的学生。求见文信侯。”
侍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问:“有荐书吗?”
李斯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递了过去。那是荀卿写的荐书,字迹工整,一笔一划,上面写着李斯的出身、学识和才能。侍卫接过竹简,看了几眼,说:“等着。”他转身走了进去。
李斯站在门口,等着。等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腰酸了,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他不敢动,不敢坐,不敢靠墙。他只是站着,两手垂在身侧,腰挺得很直,像一棵松树。
终于,那个侍卫出来了。他说:“进来吧。相邦在正厅等你。”
李斯跟着他,穿过前院,走过一道月亮门,走进正厅。正厅很大,地上铺着青砖,墙上挂着帛画,案上摆着铜器。吕不韦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壶酒,几个菜。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深衣,腰间挂着一块玉佩,头上戴着玉冠。
他看起来四十多岁,面皮白净,三缕长须,眼神很锐利,像鹰一样。他看见李斯进来,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让座,只是抬了抬眼皮,说:“你就是李斯?”
李斯跪下来,行了礼,说:“是。”
吕不韦点了点头,说:“荀卿的学生?荀卿还好吗?”
李斯说:“先生很好。”
吕不韦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说:“你来秦国,想做什么?”
李斯说:“想为秦国效力。”
吕不韦笑了,那笑容里有玩味,也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毛的东西。他说:“为秦国效力?秦国不缺人。你知道我门下有多少门客吗?”
李斯说:“不知道。”
吕不韦说:“三千。三千人,每天排队等着见我。你以为你是谁?”
李斯低着头,没有说话。
吕不韦放下酒杯,看着他,说:“你既然来了,就留下来吧。我门下正好缺一个抄书的。”
李斯磕了一个头,说:“谢相邦。”
吕不韦挥了挥手,说:“去吧。去找管事,他会安排你的住处。”
李斯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走了。他走出正厅,走在回廊里,走得很慢。他的腿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屈辱。他在齐国的时候,好歹是学宫的弟子,荀卿的学生,林晚的盟友。他走到哪里,都有人给他让座,给他倒茶,给他笑脸。可现在,他什么都不是。他是一个抄书的,一个给吕不韦抄书的舍人。
舍人。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又一遍,念到嘴唇发干,念到嗓子发哑。舍人,是门客里最低等的那一种。住的是大通铺,吃的是粗茶淡饭,做的是最脏最累的活。在主人家待上十年八年,都不一定能见上主人一面。
他想起自己在楚国的时候,在学宫的时候,他以为自己离米仓很近了。可现在,他站在米仓的门口,却只能做一个看门的狗。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握过笔,写过文章,教过学生,救过人。可现在,那双手要用来抄书,抄吕不韦门客们写的那些书。
管事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周,圆脸,小眼,笑眯眯的,像一尊弥勒佛。他领着李斯穿过几重院子,走到后院的一排低矮的屋子前。屋子很小,一间的屋檐,一扇窄门,窗户很小,光线透不进去。周管事推开一扇门,说:“你就住这儿。三个人一间,你是新来的,先住这儿。”
李斯走进去,屋里很暗,有一股霉味。靠墙放着三张榻,榻上铺着草席,草席又旧又破,有的地方露出了稻草。墙角放着一个木架,架上堆着一些竹简和笔墨。另一个角落放着几个陶罐和瓦盆,盆里还有半盆水,水面浮着一层灰。李斯站在那里,看着这间屋子,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不是不难受,是难受惯了。在齐国,他住过更破的屋子,吃过更差的东西,受过更大的屈辱。他以为他离开了齐国,这些东西就会离他远去。可他错了。这些东西,跟了他一路,从楚国到齐国,从齐国到秦国。它们不会走。它们永远都在。
同屋的两个人,一个姓赵,一个姓王。赵是赵国人,四十多岁,瘦高个,满脸褶子,是个老门客,在吕不韦门下待了八年了。王是魏国人,三十出头,白白胖胖的,说话带着一股河南腔,在吕不韦门下待了三年。他们看见李斯进来,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李斯把包袱放在最里面那张榻上,坐下来,靠着墙,闭上眼。他太累了,累得连话都不想说。可他不能睡。他还得去见周管事,领差事。他站起来,走出屋,找到周管事。周管事正在库房清点竹简,看见他进来,笑眯眯地说:“来了?从今天起,你就负责抄书。每天抄两卷,抄不完不许吃饭。”
李斯问:“抄什么书?”
周管事从架子上取下一卷竹简,递给他。“这是相邦的《吕氏春秋》,已经写了八览、六论、十二纪,二十多万字。你抄的是‘开春论’这一篇。”
李斯接过竹简,展开。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可内容他看不懂。不是看不懂字,是看不懂意思。那些字堆在一起,像一座山,压在他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合上竹简,鞠了一躬,说:“是。”
从那天起,李斯每天早晨起来,先去库房领竹简和笔墨,然后回到那间破屋子里,坐在案前,开始抄书。他抄得很慢,一笔一划,不敢有丝毫马虎。因为他知道,抄错了,就要重抄。重抄了,就完不成任务。完不成任务,就没有饭吃。
他已经很久没有吃饱过了。在齐国的最后那几个月,他每天都在省吃俭用,把钱攒下来,留着路上花。他以为到了秦国就好了,到了秦国就有饭吃了。可他错了。到了秦国,他连饭都吃不上。
他每天抄两卷,抄到手指疼,抄到眼睛涩,抄到腰酸背痛。可他不敢停。停下来,就完不成。完不成,就没饭吃。他不怕饿,可他怕没有力气。没有力气,就什么都做不了。
同屋的赵和王,从来不跟他说话。他们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做自己的事。他也不知道跟他们说什么。他是新来的,是最低等的舍人,是抄书的,是看门的狗。他没有资格跟他们说话。
他在吕不韦门下待了一个月,没有见过吕不韦一面。他每天去库房领竹简,去正厅交差事,可他从来看不见吕不韦。吕不韦在正厅里,在书房里,在宴席上,在那些他进不去的地方。他只能在外面站着,等着,盼着。盼着有一天,吕不韦能想起他,能叫他进去,能跟他说一句话。
第二个月的一天,他正在抄书,周管事来了。周管事站在门口,笑眯眯地看着他,说:“李斯,相邦要见你。”
李斯的手抖了一下,笔尖在竹简上划了一道墨痕。他放下笔,站起来,整了整衣冠,跟着周管事走出屋。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丈量这条路有多长,丈量这座府邸有多大,丈量他从楚国走到齐国,从齐国走到秦国,走了这么远,到底走到了哪里。
正厅里,吕不韦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许多竹简。他看见李斯进来,放下手里的笔,指着旁边的一堆竹简,说:“这些都是各国送来的书信,你帮我分类整理。按国别,按时间,按内容,分好了放在架子上。”
李斯跪下来,说:“是。”
吕不韦看着他,问:“你抄了一个月的书,有什么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