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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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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斯想了想,说:“《吕氏春秋》包罗万象,兼收并蓄,集百家之长,成一家之言。相邦的学问,让人佩服。”

吕不韦笑了,那笑容里有得意,也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毛的东西。他说:“你倒是会说话。去吧。”

李斯站起来,鞠了一躬,走到那堆竹简前,蹲下来,开始整理。他拿起一卷,展开,看了一遍,放在一边。又拿起一卷,展开,看了一遍,放在另一边。他看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卷都看完了再分类。吕不韦看着他做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了。

从那以后,李斯每天去正厅整理书信。他干得很认真,很卖力,不敢有丝毫马虎。因为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他必须让吕不韦看见他,记住他,用他。

可他干了三个月,吕不韦没有再跟他说过一句话。吕不韦每次来,都是匆匆地看几眼,匆匆地走了。有时候,吕不韦身后跟着一群人,有门客,有官员,有侍卫,他们说着话,笑着,从他身边走过,没有人看他一眼。他跪在角落里,低着头,像一块石头,像一截木头,像一件被人遗忘的家具。

有一天,他正在整理书信,听见外面有人说话。声音很大,很急,像是在吵架。他抬起头,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吕不韦,一个是他不认识的官员。官员穿着红色的官服,头上戴着高冠,腰里挂着玉印,看起来位高权重。

他站在吕不韦面前,躬着身,低着头,像是在认错。吕不韦脸色铁青,指着他的鼻子,说:“你知道吗,你耽误了我三个月!”官员连连点头,说:“是是是,是臣的错。”

李斯低下头,继续整理书信。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吕不韦骂那个官员,是因为那个官员耽误了他三个月。可他在吕不韦门下待了四个月,吕不韦连骂他都不骂。他算什么?他什么都不是。

那天晚上,李斯没有吃饭。他坐在院子里,看着头顶那片天。天很黑,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稀稀拉拉的,像是被人随手撒上去的。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茧子又厚了一层,硬硬的,像是一层壳。他攥紧拳头,松开,再攥紧,再松开。

他想起自己在齐国的时候,在学宫的时候,在明伦堂里和那些人辩论的时候。那些人听他说,信他,服他。他以为自己很有本事。可到了秦国,他连一个抄书的位置都差点抢不到。他以为自己是一只鹰,可到了咸阳,他只是一只蚂蚁。谁都能踩死他。

他站起来,走回屋里,躺到榻上,闭上眼。他睡不着。他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声音,听着隔壁赵的打鼾声。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凉的,凉的像一块冰。他把额头抵在墙上,一动不动。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林晚。他想起她在齐国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人,在那些黑暗的巷子里走着,被人追杀,被人通缉,被人瞧不起。她没有放弃。她一直在走。她走到赵国,走到秦国,走到她想去的地方。他呢?他走不动了吗?不,他走得动。他必须走。不走,就永远到不了。

他睁开眼,坐起来,穿上鞋,走到案前,点起油灯,铺开竹简,拿起炭笔,开始写字。他写的是他对吕不韦的建议,关于秦国的治国方略,关于东出六国的谋略,关于用人之道。他写得很慢,一字一句,像是在刻石头。

他写了一整夜,写了二十多卷竹简。写完了,他把竹简卷起来,用麻绳扎好,放在案上。然后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腰,走到窗前,推开窗。天快亮了,东边露出一丝灰白。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上窗,拿起那捆竹简,走出屋。

他走到正厅,把竹简放在吕不韦的案上。然后他退出去,站在门口,等着。等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腰酸了,久到太阳升到了头顶。吕不韦来了,看见案上的竹简,拿起来,看了一卷,又看了一卷。他看着看着,眉头皱起来了,又舒展开了,嘴角扯出一个笑。

“李斯,”他说,“进来。”

李斯走进去,跪下来。

吕不韦看着他,说:“你写的这些,我看过了。有道理,也有没道理的地方。可你这个人,有胆量。敢写,敢说,敢做。不错。”

李斯磕了一个头,说:“谢相邦。”

吕不韦挥了挥手,说:“从今天起,你不用抄书了。你跟着我,做我的舍人。”

李斯愣住了。舍人?他已经是舍人了。还做什么舍人?可他没有问。他只是磕了一个头,说:“是。”

后来他才知道,吕不韦说的“舍人”,不是门客里的那个舍人,是“中书舍人”的舍人,是帮吕不韦处理政务的属官,比门客高一级,比郎官低一级。他终于往前迈了一步。很小的一步,可他迈了。

他回到那间破屋子,收拾东西。赵和王看着他,还是不说话。他也不说话。他拿起包袱,走出屋,走在那条长长的回廊里。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一回头,就走不动了。他不知道的是,他走出院门的那一刻,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抄他的书。王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算他的账。他们不在乎他。他们不在乎任何人。他们只在乎自己的命。

李斯搬到另一间屋子。屋子比之前的大一些,有窗户,有榻,有案,还有一个木架,可以放竹简。他站在屋里,环顾四周,心里忽然有些空。他想起在齐国的时候,林晚给过他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干粮和解毒散。

他一直没有用。他一直留着。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把那包东西还给她的机会。可她不会要了。她不会要他的东西。她不会要他的人。她什么都不要。她只想要凤姨。她只要凤姨。

他坐下来,从包袱底层翻出那卷竹简。那是他写给林晚的那封信,一直没有寄。他展开竹简,看着那行字。“你还好吗。”四个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竹简卷起来,放在案上,拿起炭笔,又铺开一张空白的竹简,开始写字。

他写的是他的计划,关于怎么接近吕不韦,怎么取得他的信任,怎么一步一步往上爬。他写得很仔细,每一步都算得很清楚。他知道,他不能再错了。错一步,就是死。

他写了整整一夜。写到油灯干了,写到天边发白,写到手指抽筋。他放下炭笔,看着面前那几卷竹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把竹简收好,塞进怀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咸阳的早晨很冷,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王宫的屋顶,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拿起包袱,走出屋。

他要去见吕不韦。他要开始他的新差事。他要一步一步往上爬。他不怕慢,只怕停。

他走在回廊里,走得很快。他的腿不抖了,手不抖了,心也不抖了。他告诉自己,不怕。他什么没见过?追杀,通缉,背叛,死亡,他都见过。他都挺过来了。他挺过来了。

他走进正厅的时候,吕不韦正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皱着眉头。看见李斯进来,他放下竹简,说:“来了?坐。”

李斯坐下来。

吕不韦把竹简推到他面前,说:“这是赵国来的信,你看看。”

李斯拿起竹简,展开。信上写的是赵国想和秦国结盟,共同对付齐国。赵国的条件很苛刻,要秦国割让五座城池。李斯看完了,放下竹简,看着吕不韦。

“相邦,”他说,“不能答应。”

吕不韦问:“为什么?”

李斯说:“赵国是在试探。他们在看秦国的底牌。割了五座城,他们就会要十座。十座给了,他们就会要二十座。人心不足蛇吞象。赵国的胃口,永远填不满。”

吕不韦看着他,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说得对。可你不懂,我需要的不是对错,是办法。”

李斯说:“办法有。不割城,给钱。给钱比割城划算。城是割一个少一个,钱是赚不完的。秦国可以给赵国一笔钱,说是结盟的礼金。赵国拿了钱,就不会再提要城的事。”

吕不韦想了想,点了点头,说:“这个办法不错。”他看着李斯,笑了。那笑容里有欣赏,也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暖的东西。“李斯,你是个有用的人。”

李斯低下头,说:“谢相邦。”

吕不韦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郎官了。”

李斯愣住了。郎官?那可是能进出王宫、能见到秦王的职位。他做梦都不敢想。他跪下来,磕了一个头,说:“谢相邦。”

吕不韦挥了挥手,说:“去吧。明天一早,去王宫报到。”

李斯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走了。他走出正厅,走在回廊里,走得很慢。他的腿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激动。他终于要见到秦王了。那个十三岁的少年,那个将来要统一天下的人。他不知道他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不知道他会不会听他说话,不知道他会不会用他。可他必须试一试。试了,才有机会。不试,什么都没有。

他回到屋里,坐下来,靠着墙,闭上眼。他太累了,累得连笑都笑不动了。可他心里有一团火,很小,很弱,风一吹就要灭。可它没有灭。它还在烧。

他在心里默念着三个字——不怕。不怕。不怕。

念了一遍又一遍,念到嘴唇发干,念到嗓子发哑,念到那三个字变成了他身体里的一部分,长在肉里,嵌在骨里,谁也拿不走。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咸阳的夜色又来了,灯火星星点点,像是一双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他看着那些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关上窗,躺到榻上,闭上眼。

他等着天亮。天亮了他就要去王宫。去王宫,去见秦王。去见那个他等了很久的人。

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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