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从邯郸出发的那天,天还没有亮。她牵着驴,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雪已经停了,可风还在吹,冷得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一回头,就走不动了。嬴政没有来送她。她不让来。她怕看见他,怕他哭,怕自己走不了。赵姬也没有来。赵姬起不来。她走的时候,赵姬还在睡着,呼吸很轻,很轻,像是一盏快要灭的灯。
她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守城的士兵缩在门房里烤火,没有拦她。她出了城,翻身上驴,往西走。过了漳水,就是秦国的地界。她走了一天,走到天黑,在路边的一个村子里借宿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又上路。走了三天,到了秦国的边境。
边境上有一座小城,叫阏与。城不大,城墙很矮,门口站着几个士兵,穿着黑色的甲胄,腰里挂着刀。林晚牵着驴走过去,一个士兵拦住她,问:“哪儿来的?”
“赵国。”
“做什么的?”
“找人的。”
士兵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挥了挥手,放她进去了。林晚走在阏与的街道上,街道很窄,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屋顶上盖着茅草。街上的人不多,都缩着脖子,裹着棉袄,匆匆走过。她找了一家客栈住下,要了一间最便宜的房间。
房间里只有一张榻,一张案,一盏油灯。她把包袱放在榻上,坐下来,靠着墙,闭上眼。她太累了,累得连饭都不想吃。可她不能不吃。不吃,就没有力气。她站起来,走出客栈,在街上买了一个饼,边走边吃。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乐乘让她去咸阳,找吕不韦。可她怎么找?吕不韦是秦国的相邦,住在王宫里,门口有侍卫,不是谁都能进的。她要想办法接近他。
她想了很久,想得头疼,想得心慌。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吕不韦在修水渠。秦国有一条河,叫泾水,年年泛滥,两岸的田地被淹了不知多少。吕不韦想修一条水渠,把泾水引到旱地去。工程很大,需要很多懂技术的人。
她正好懂。
她决定去咸阳。
从阏与到咸阳,走了五天。一路上,她经过了许多村子,看见了秦国百姓的日子。秦国的老百姓比赵国的强一些,起码有饭吃,有衣穿。可也就是强一些罢了。他们还是苦,还是累,还是从早忙到晚,还是吃不饱,穿不暖。
林晚看着那些在田里劳作的人,心里忽然有些酸。她想起嬴政,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我要让天下人都怕我。”她不知道,他长大了,会不会让这些人也怕他。她不知道,他长大了,会不会让这些人过上好日子。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必须去咸阳。去了咸阳,她才能找到吕不韦。找到了吕不韦,她才能救凤姨。救了凤姨,她才能回去。回去看嬴政,看赵姬,看那些她答应过的人。
她到咸阳的那天,天又下雪了。雪很大,一片一片的,像是有人在撕棉花。她牵着驴,走进城门,站在街道上,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咸阳比邯郸大,比临淄大,比她去过的任何一座城都大。
街道很宽,两旁的店铺很多,幌子在风里晃来晃去。街上的人很多,穿绸的,穿麻的,骑马的,挑担的,什么样的都有。可那些人脸上没有笑,和赵国的人一样,脸上没有笑。
她找了一家客栈住下,要了一间靠窗的房间。推开窗,能看见远处王宫的屋顶,黑瓦白墙,在雪中若隐若现。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上窗,坐下来,铺开竹简,拿起炭笔,开始写信。
她写给嬴政,告诉他,她到了咸阳。咸阳很大,很冷,她很平安。让他不要担心。写完了,她把竹简卷起来,用麻绳扎好,塞进怀里。
第二天一早,她出门去找吕不韦。可她不知道他在哪里。她问了几个人,有人说在王宫,有人说在城东的府邸,有人说在修水渠的工地。她想了想,决定去工地。工地好找,人多的方向就是。
她出了城,往西走,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远远看见一条河。河很宽,水很浑,浪很大。河边有很多人,有的在挖土,有的在挑担,有的在砌石。她走过去,问一个正在挖土的老汉:“老人家,吕相邦在吗?”
老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不知道。我们都是做工的,没见过什么相邦。”
林晚又问了几个人,都说不知道。她在工地等了一天,等到天黑,也没有等到吕不韦。她只好回去。
第二天,她又去。第三天,又去。第四天,她终于看见了吕不韦。
吕不韦骑着马,身后跟着一队侍卫,从工地那边过来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深衣,腰里挂着一把剑,头上戴着玉冠。他看起来四十多岁,面皮白净,三缕长须,眼神很锐利,像鹰一样。
他勒住马,看了看工地,然后翻身下马,走到一个正在砌石的老头面前,问了几句话。老头低着头,恭恭敬敬地回答。
林晚站在远处,看着他。她的心在跳,跳得很快。她终于看见他了。凤姨就在他手里。她要救凤姨,就要接近他。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走到他面前。
“吕相邦。”
吕不韦转过头,看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他的眼神很冷,冷得像冬天的井水,可那冷意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好奇,又像是玩味。
“你是谁?”
“林晚。从齐国来的。”
“齐国来的?来做什么?”
“修水渠。”
吕不韦笑了。那笑容里有冷意,也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毛的东西。他说:“修水渠?你一个女人,修什么水渠?”
林晚说:“我在齐国修过水渠。引济水灌溉农田,二十万亩。齐王很高兴,封我做了官。”
吕不韦看着她,目光变得深邃起来。“齐国的水渠是你修的?”
林晚说:“是。”
吕不韦问:“你怎么证明?”
林晚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递给他。那是禽滑釐给她写的推荐信,上面写着她在齐国的功绩。吕不韦接过竹简,展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你一个女人,不容易。”
林晚说:“没什么不容易的。会就行。”
吕不韦又笑了。这次的笑比刚才真了一些,眼里有了一点光。他说:“好。既然你会,你就留下来。帮我修水渠。修好了,有赏。”
林晚说:“我不要赏。我有条件。”
吕不韦问:“什么条件?”
林晚说:“帮我找一个人。”
“谁?”
“佟凤华。我的师父。她被人抓走了,可能就在咸阳。”
吕不韦看着她,目光又变得深邃起来。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佟凤华?没听说过。不过我可以帮你找。咸阳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找一个人,不难。”
林晚说:“谢谢相邦。”
吕不韦挥了挥手,叫来一个侍卫。“带林姑娘去工地的营房,给她安排一间屋子。”
侍卫领命,带着林晚走了。林晚跟在侍卫身后,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吕不韦还站在那里,看着她。那眼神里有审视,也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紧的东西。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从那天起,林晚就在工地上住了下来。她每天早上去工地,看工人挖渠、砌石、筑坝。下午回营房,画图纸、算账、写报告。她忙得脚不沾地,忙得忘了时间,忙得忘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吕不韦偶尔会来工地,看看进度,问问情况。每次来,都会找她说话。问她懂不懂这个,会不会那个。她一一回答,从从容容。
吕不韦对她很满意。说她是个人才,难得的人才。他让人给她加薪,送她衣服,送她吃的,还送了她一个丫鬟。林晚没有推辞,都收下了。她知道,她不能推。推了,就显得不亲近。不亲近,他就不会信任她。不信任她,她就找不到凤姨。
她每天晚上回营房,都会给嬴政写信。写她今天做了什么,吃了什么,看见了什么。写工地的进度,写吕不韦说了什么话,写咸阳的天气。
写完了,她把竹简卷起来,用麻绳扎好,放在枕边。她不能寄。寄了,就会被人发现。她只能攒着,等有一天,带回去给他看。
一个月后,水渠出了事。
那天下午,林晚正在工地查看一段刚砌好的石墙,忽然听见有人喊:“塌了!塌了!”她跑过去,看见一段刚刚建好的渠壁塌了半边,石头滚了一地,几个工人被埋在下面。工头在喊,工人在跑,乱成一团。林晚冲过去,蹲下来,扒开石头。
石头很重,她的手扒破了,血渗出来,她没有停。她扒开一块,又扒开一块,扒到第三块的时候,看见一只手。手是黑的,指甲缝里全是泥。她抓住那只手,往外拉。拉不动。她又扒开一块石头,终于把那个人拉了出来。
那个人满脸是血,眼睛闭着,呼吸很弱。林晚翻了翻他的眼皮,搭上他的腕脉。脉象细弱,时有时无。她掏出银针,在他头上、胸口扎了几针。那个人咳了一声,吐出一口血,睁开了眼。
林晚说:“别动。躺着。”她站起来,继续扒石头。
有人从后面拉她。她回头,看见吕不韦站在那里。
“林姑娘,你让开,让他们来。”
林晚说:“来不及了。下面还有人。”
她转身,继续扒。吕不韦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也蹲下来,和她一起扒。侍卫们愣住了,也跟过来帮忙。
扒了很久,把所有人都挖出来了。三个人,两个活着,一个死了。林晚坐在地上,浑身是泥,手上全是血。她看着那个死了的人,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吕不韦面前。
“相邦,渠壁塌了,是因为地基没打牢。打地基的人偷工减料,用少了石灰。”
吕不韦的脸沉了下来。他叫来工头,问:“谁负责打地基?”
工头低着头,说:“是……是王监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