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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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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监工呢?”

“不……不知道。从出事就不见了。”

吕不韦的眼里闪过一丝冷光。他说:“给我找。找着了,带来见我。”

侍卫们领命去了。吕不韦转过身,看着林晚。“林姑娘,你说,该怎么办?”

林晚说:“把这段渠壁拆了,重新打地基。地基打牢了,再砌墙。”

吕不韦问:“要多久?”

林晚说:“十天。”

吕不韦说:“好。我给你十天。”

从那天起,林晚就住在工地了。她白天盯着工人挖地基、夯土、浇石灰,晚上画图纸、算账、写报告。她不敢睡,怕一睡就出问题。她盯着每一个细节,盯着每一铲土,每一块石头。十天,她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可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冬天的星星。

十天后,那段渠壁重新砌好了。比原来更结实,更牢固。吕不韦来看,用手推了推,纹丝不动。他点了点头,看着林晚,说:“林姑娘,你是个能干的人。”

林晚说:“谢谢相邦。”

吕不韦从袖中掏出一个布袋,递给她。“赏你的。”

林晚接过布袋,没有打开。她知道里面是钱。可她不想要。她想要的是凤姨的消息。

“相邦,”她说,“您帮我找到我师父了吗?”

吕不韦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找到了。”

林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在哪儿?”

吕不韦说:“在王宫。”

林晚愣住了。“王宫?”

吕不韦说:“对。她在王宫。给王后看病。”

林晚的手攥紧了。凤姨在王宫。她离她这么近,可她进不去。王宫不是谁都能进的。

“相邦,”她说,“我能去看看她吗?”

吕不韦说:“能。不过不是现在。等她看完病,出来,你再去看。”

林晚说:“她什么时候能出来?”

吕不韦说:“不知道。王后的病,不好治。她可能还要在王宫待一段时间。”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说:“相邦,我想进宫。”

吕不韦看着她,问:“进宫做什么?”

林晚说:“去看我师父。”

吕不韦说:“进宫不是那么容易的。你得有王上的许可。”

林晚说:“您能帮我拿到吗?”

吕不韦看着她,看了很久。那眼神里有审视,也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紧的东西。他说:“林姑娘,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求我?”

林晚说:“知道。”

吕不韦说:“求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林晚说:“我知道。您要我做什么?”

吕不韦笑了。那笑容里有得意,也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凉的东西。他说:“林姑娘,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事。你先帮我修好水渠。修好了,我帮你进宫。”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

吕不韦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林晚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走远,看了很久。风从河边吹过来,吹得她的衣襟猎猎作响。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树。

她不知道的是,吕不韦走出工地的时候,对身边的侍卫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声音很轻,可侍卫听见了。

“去查查,林晚到底是什么人。”

侍卫领命去了。

那天晚上,林晚回到营房,坐在窗前。窗外是咸阳的夜色,灯火星星点点,像是一双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她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伤还没好,结了一层薄薄的痂,硬硬的,像是第二层皮肤。她摸了摸那些痂,想起嬴政,想起赵姬,想起凤姨。

她不知道凤姨还认不认识她。她不知道凤姨有没有想她。她不知道凤姨是不是还在等她。她只知道,她必须进宫。必须见到凤姨。必须把凤姨从王宫里救出来。

她拿起炭笔,铺开竹简,开始写信。她写给嬴政,告诉他,她找到凤姨了。凤姨在王宫,给王后看病。她很快就能见到她了。让他不要担心。写完了,她把竹简卷起来,用麻绳扎好,塞进怀里。她不能寄。她只能等着,等着有一天,带回去给他看。

她放下炭笔,吹熄油灯,躺到榻上,闭上眼。她睡不着。她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声音,听着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在叫。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凉的,凉的像一块冰。她把额头抵在墙上,一动不动。

她忽然想起凤姨说过的话。凤姨说,丫头,这条路很长。长到你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可只要你一直走,总会到的。她不知道能不能到。可她得走。不走,就永远到不了。

她睁开眼,看着那面墙。墙上有裂缝,一条一条的,像是干涸的河床。她伸出手,摸了摸那条裂缝。裂缝很深,很窄,像是一张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她缩回手,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

被子很薄,盖了跟没盖一样,冷风从被子的缝隙里钻进来,贴在皮肤上,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她没有缩,也没有抖,只是躺着,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很慢,很沉。像是在敲一扇永远不会开的门。

她闭上眼,不再想了。想也没有用。她只是一只蚂蚁,在这座巨大的城里爬着。可她不是普通的蚂蚁。她是一只有目标的蚂蚁。她要去王宫,要见到凤姨,要把凤姨救出来。她不管王宫有多高,墙有多厚,门有多严。她都要进去。

天快亮的时候,她睡着了。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王宫的门口,门很高,很大,像一张张开的嘴。她推开门,走进去。宫里很暗,很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哒,哒,哒。她走了很久,走进一间屋子。屋子里坐着一个人,背对着她,穿着一件她熟悉的深衣,头发花白,脊背挺得很直。她走过去,站在那个人面前。

是凤姨。

凤姨看着她,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欣慰,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她。

“林晚,你来了。”

林晚跪下来,叫了一声:“凤姨。”

凤姨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她的手指很凉,凉得像冬天的河水。可那凉意里有暖,暖暖的,从头顶往心里渗。

“林晚,你瘦了。”

林晚的眼泪掉下来了。“凤姨,我来接你回家。”

凤姨摇了摇头,说:“我不能走。王后的病还没好。我走了,她就活不成了。”

林晚说:“凤姨,您不能死在这里。”

凤姨笑了,说:“我不会死。我还要看着你长大呢。”

林晚说:“凤姨,我已经长大了。”

凤姨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说:“是,你长大了。”

她伸出手,把林晚拉起来,抱在怀里。凤姨的怀里很暖,暖得像冬天里的火炉。林晚靠在她怀里,听着她的心跳,听着她的呼吸,闻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药香,柴火味,还有那种独属于她的小院的味道。她闭上眼,不想再睁开了。

可她不得不睁开。

梦醒了。天亮了。阳光从窗缝里照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地上。她躺在榻上,看着那根光线,看了很久。光线在动,慢慢地,从这边移到那边。她坐起来,穿上鞋,走到窗前,推开窗。

咸阳的早晨很冷,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她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王宫的屋顶,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拿起包袱,走出营房。

她要去工地。水渠还没修完。她还有很多事要做。她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永远到不了了。

她走在工地上,走在那些挖渠、砌石、筑坝的人中间。没有人看她,没有人跟她说话。她只是一个女人,一个来自齐国的女人,一个会修水渠的女人。她不是谁的女儿,不是谁的妻子,不是谁的娘。她只是她自己。一个独自走在路上的女人。

她蹲下来,捡起一块石头,握在手心里。石头很凉,凉得她手心发麻。她握了很久,然后把石头扔进河里。石头落下去,咚的一声,溅起一朵水花,然后沉下去了。

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她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不知道路有多远,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可她得走。不走,就永远到不了。

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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