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走出邯郸城的时候,雪又开始下了。不是那种细细碎碎的雪,是大片大片的,像有人在撕棉花,撕碎了往下扔。她牵着驴,走在官道上,驴不肯快走,她也走不快。脚上的鞋湿透了,冻得硬邦邦的,像两块铁片子裹在脚上。
她没有停,只是走着,一步一步,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响。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齐国不能回了,楚国不能回,赵国也不能待了。她能去哪儿?她想了很久,想起一个人——乐乘。乐乘在齐国,可他不在临淄。他在齐国的一个小城,叫什么来着?她想不起来了。
她只知道,他是她的摇钱树。摇钱树不能倒,她也不能倒。她得去找他。
她走了两天,走到一个叫即墨的小城。城不大,城墙很矮,门口站着两个士兵,缩着脖子,手插在袖子里,冻得直跺脚。她牵着驴走过去,士兵看了她一眼,没有拦她。她进了城,找了一家客栈住下,要了一间最便宜的房间。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榻,一张案,一盏油灯。她把包袱放在榻上,坐下来,靠着墙,闭上眼。她太累了,累得连饭都不想吃。可她不能不吃。不吃,就没有力气。没有力气,就走不动了。
她站起来,走出客栈,在街上买了一个饼,边走边吃。饼是粗粮做的,硬邦邦的,嚼起来满嘴都是渣。她嚼着嚼着,想起嬴政,想起赵姬,想起质子府那间破屋子。她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不知道赵姬的病有没有好转,不知道嬴政有没有被人欺负。她只知道,她不能回去。她回去了,那些人就会盯上她。她不怕被人盯,可她怕连累他们。
即墨城很小,只有一条主街,两边是店铺和作坊。她走了一圈,没有找到乐乘的铺子。她问了几个路人,有人说不知道,有人说没听说过,还有一个老头看着她,说:“姑娘,你是不是找错地方了?这里没有什么乐乘。”林晚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她回到客栈,躺在床上,看着头顶那片黑暗。黑暗很厚,很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随时都会塌下来。她盯着那片黑暗,盯了很久,然后闭上眼。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只知道,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缝里照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地上,像一根金线。她坐起来,穿上鞋,走到窗前,推开窗。外面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满了雪。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上窗,拿起包袱,走出客栈。
她还是要找乐乘。她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没有希望了。
她连着找了好几天,找遍了即墨城所有的巷子,问遍了每一个开铺子的人。没有人知道乐乘,没有人听说过他。她开始怀疑,乐乘是不是骗她的?他根本不在这里。他只是不想让她找他,才说了那么一个地方。可他为什么要骗她?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找不到他。
找不到,她就得想别的办法。别的办法是什么?她不知道。她坐在客栈的床上,想了很久,想得头疼,想得心慌。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禽滑釐说过,齐国那些做工程的商人,恨她恨得牙痒痒。她要是在齐国待不下去,可以去秦国。秦国也在修水渠,也需要懂技术的人。
秦国。
她想起嬴政,想起他说过的那些话——“我要回到秦国,当上秦王,让天下只有一国。”她当时觉得,那是一个孩子的梦。可她知道,那不是梦,因为她见到了结果。
他一定会回到秦国,一定会当上秦王,一定会统一天下。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肯定,可她就是肯定。也许是因为她从书上看到过,也许是因为她亲眼见过他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有火,有深渊。那不是一个七岁孩子该有的眼睛。那是王者的眼睛。
她决定去秦国。
可她怎么去?她是齐国人,在赵国和齐国都有仇人。秦国的人不认识她,不会帮她。她只能靠自己。她收拾好包袱,走出客栈,往城外走。走到城门的时候,她停下来了。城门上贴着一张告示,告示上画着一个人的头像,旁边写着字。她不识字,可她认出了那个头像。那是她。是林晚。
通缉令。
她站在告示前面,看着自己的脸,看了很久。画像画得很像,连她嘴角那颗痣都画出来了。她不知道谁画的,也许是赵括的人,也许是齐国司寇府的人。她只知道,她不能再往前走了。往前走,就是死。
她转过身,走回客栈。她坐在床上,把包袱放在一边,靠着墙,闭上眼。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往前是死,往后是死,留在即墨也是死。她无处可去。
她坐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腰酸了,久到天黑了。她睁开眼,看着头顶那片黑暗。黑暗很厚,很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随时都会塌下来。她盯着那片黑暗,盯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案前,点起油灯,铺开竹简,拿起炭笔,开始写信。
她写给禽滑釐,告诉他,她在即墨,被人通缉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问他,能不能帮她想想办法。写完了,她把竹简卷起来,用麻绳扎好,塞进怀里。她想找个人帮她送信,可她谁也不认识。她只能自己送。
她走出客栈,走到街上。天已经黑了,街上没有人,只有风,呜呜地吹。她把竹简塞进怀里,缩着脖子,往前走。她要去找驿站。驿站有车马,可以送信。她走了很久,走了好几条巷子,才找到驿站。驿站的门已经关了,她敲了半天,一个老头才出来开门。老头看着她,问:“什么事?”
林晚从怀里掏出那卷竹简,说:“帮我送封信。送到齐国临淄,稷下学宫,给禽滑釐先生。”
老头接过竹简,看了看,说:“十文钱。”
林晚从怀里掏出十文钱,递给他。老头收了钱,把竹简放进一个木匣里,说:“三天送到。”
林晚点了点头,转过身,走了。她走回客栈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她推开门,走进去,闩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在地上。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来,走到榻边,躺下来。她太累了,累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她闭上眼,这一次,她没有再睁开。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写信的时候,在赵国邯郸,嬴政也在做一件事。一件事,让她后来听说了,心里又惊又怕。
那天下午,赵括府上的一个家丁来了质子府。那个家丁姓王,三十多岁,长得五大三粗,脸上有一道刀疤,从眉梢一直划到嘴角,像是被人劈了一刀。他推开门,走进院子,环顾四周,看见了正在劈柴的嬴政。
“小崽子,你娘呢?”
嬴政放下斧头,站起来,看着他。没有说话。
王姓家丁走过来,一把抓住嬴政的衣领,把他提起来,说:“问你话呢!你娘呢?”
嬴政的脚离了地,悬在半空中。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叫,只是看着那个人。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星星。可那星星的光是冷的,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我娘不在。”他说。
王姓家丁把他摔在地上,啐了一口,说:“不在?去哪儿了?又去陪哪个男人喝酒了?”
嬴政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说:“不知道。”
王姓家丁抬脚踹了他一脚,踹在他胸口上,他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后背疼得他眼前发黑。他没有叫,只是咬着牙,站起来。
“你娘欠我们公子钱,你知道吧?”王姓家丁说,“欠了好几个月了。公子说了,再不还钱,就拿你抵债。”
嬴政看着他,问:“多少钱?”
王姓家丁说:“五百个刀币。”
嬴政说:“我没有。”
王姓家丁笑了,那笑容里有冷意,也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毛的东西。他说:“没有?你劈柴攒的那些钱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藏了不少。”
嬴政的手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他攒那些钱,是给他娘买药的。他不能让人拿走。他说:“那些钱是我娘的药钱。不能给。”
王姓家丁说:“不给?那你就别怪我不客气。”他走过来,伸手去抓嬴政的衣领。嬴政没有躲。等他伸出手的那一刻,嬴政动了。
他蹲下来,从鞋底摸出一根磨尖的铁钉——那是他藏了很久的,用石头磨了好几天,磨得尖尖的,像针一样。他握紧铁钉,猛地扎进王姓家丁的手背。
王姓家丁惨叫一声,缩回手。手背上钉着一根铁钉,血从钉眼儿里冒出来,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暗红色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根铁钉,脸色白了。嬴政没有停。他冲上去,一脚踹在王姓家丁的膝盖弯里,那个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嬴政从地上捡起斧头,抡起来,砍在他的肩膀上。
斧头很重,嬴政力气不够大,可斧头够快。刃口砍进肉里,嵌在骨头上,拔不出来。
王姓家丁又惨叫一声,倒在血泊里。他挣扎着要爬起来,嬴政又捡起一块石头,砸在他头上。一下,两下,三下。砸到他不动了。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声,只有雪落在地上的声音,只有嬴政自己的呼吸。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块石头,看着地上那个不再动的人。血从那个人的头上流出来,流到雪地上,红红的,白白的,像是一幅画。他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石头,蹲下来,把那个人肩上的斧头拔出来。
斧头拔出来了,血溅了他一脸。他没有擦,只是看着那把斧头,看着刃口上的血。血是热的,在雪地里冒着白气。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把斧头洗干净。
他把斧头靠在墙上,走进屋里,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把脸上的血擦干净,然后走到赵姬的屋里。赵姬还在睡,呼吸很轻。他站在榻边,看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头发很干,很枯,像是一把干草。他缩回手,转过身,走出屋,走到院子里。
他站在那棵槐树下,看着地上那个人。那个人已经不动了,血也不流了。雪落在他身上,白白的,一层一层的,像是在给他盖被子。嬴政看着他,心里没有怕,也没有高兴,什么感觉都没有。他只是看着,像看一堆柴,一块石头,一片落叶。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是一个时辰。他只知道,天快黑的时候,他听见院门响了。他转过头,看见赵姬站在门口。
赵姬看着院子里的血,看着地上那个人,看着嬴政脸上的血,她的脸一下子白了。她走过来,蹲下来,抓住嬴政的肩膀,手在发抖。
“政儿,你……你怎么了?”
嬴政说:“他要抢我的钱。我杀了他。”
赵姬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抱着嬴政,抱得很紧,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身体里。她说:“政儿,你怎么能杀人?你怎么能?”
嬴政说:“他该死。”
赵姬松开他,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一块石头。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怕,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紧的东西。她忽然觉得,这个孩子,她不认识了。他还是她儿子吗?还是那个会哭、会怕、会叫她“娘”的孩子吗?
“政儿,”她说,“你怕不怕?”
嬴政说:“不怕。”
赵姬问:“你不怕官府的人来抓你?”
嬴政说:“不会。他是赵括的人。赵括不会让官府知道。”
赵姬愣住了。
嬴政说:“赵括让他来要钱。他不该来的。他来了,就得死。”
赵姬看着嬴政,看着他那双眼睛,看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她忽然明白了,这个孩子,不是不怕。他是算好了。他算好了赵括不会声张,算好了官府不会来,算好了他杀这个人,不会有事。他算好了每一步。他才七岁。他算好了每一步。
赵姬站起来,拉着嬴政的手,走进屋里。她把门关上,闩好,然后坐下来,抱着嬴政,说:“政儿,你以后不能再杀人了。”
嬴政说:“他们欺负我,我就要杀。”
赵姬说:“你杀了他们,他们也会杀你。”
嬴政说:“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赵姬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没有擦,任眼泪流着。她说:“政儿,你不能这样。你这样,会变成坏人的。”
嬴政看着她,说:“娘,我不杀人,他们就会杀我。我不想死。”
赵姬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眼睛,看着他嘴角那道还没好的伤疤,看着他眼角那块还没消的青紫。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知道,他是对的。在这个地方,在这个世道,不杀人,就会被杀。她保护不了他,她只能让他自己保护自己。
“政儿,”她说,“答应娘,以后不要让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