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问:“为什么?”
赵姬说:“因为看见了,就会有人来查。来人查,你就跑不掉了。”
嬴政想了想,点了点头。他说:“娘,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嬴政把那个人拖到后院,挖了一个坑,埋了。坑很深,他挖了很久,挖到手磨破了,挖到指甲断了,挖到血滴在土里。他没有停,只是一锹一锹地挖。挖好了,他把那个人推进坑里,盖上土,踩实了。然后他站在坑边,看着那片新翻的土,看了很久。
第二天,他去找赵姬,说:“娘,我赢了。”
赵姬看着他,问:“赢什么?”
嬴政说:“他们再也不敢来找我们要钱了。”
赵姬看着他,没有说话。她不知道他说的对不对,她只知道,她的儿子,长大了。不是身体长大了,是心长大了。他的心太大了,大到能装下所有的狠,还能装下所有的算计。
几天后,林晚回来了。她不是自己想回来的,是被人送回来的。送她回来的人,是乐乘。乐乘找到了她,在即墨。他把她从客栈里捞出来,用一辆马车把她拉回了邯郸。
“你怎么又回来了?”林晚问。
乐乘说:“你不想回来?那我把你送回齐国,让司寇府的人抓你。”
林晚没有说话。她知道,她是被他押回来的。她跑不掉。
马车停在质子府门口。林晚下了车,走进院子。院子里很静,那棵枯死的槐树还在,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墙角堆着一堆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斧头靠在墙上,刃口磨得发亮。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屋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了。嬴政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拿着斧头。他看见林晚,愣住了。
“林姐姐,你怎么回来了?”
林晚看着他,说:“回来看你。”
嬴政侧身让她进去。她走进屋里,赵姬坐在榻上,靠着墙,脸色还是那么差,可眼睛里有一点光了。看见林晚,她笑了,那笑容里有感激,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凉。
“林大夫,您回来了。”
林晚点了点头。说:“回来了。”
赵姬说:“政儿,去给林大夫倒杯水。”
嬴政转身去倒水。林晚坐在榻边,看着赵姬,问:“你的病怎么样了?”
赵姬说:“好多了。吃了您开的药,不咳血了。”
林晚点了点头,搭上她的腕脉。脉象还是弱,可比上次好了一些。她松开手,说:“继续吃药。”
赵姬点了点头。
嬴政端着一碗水走过来,递给林晚。林晚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凉得牙疼。她没有说话,只是端着碗,坐在那里。
“嬴政,”她说,“听说你杀了人?”
嬴政的手抖了一下,然后稳住了。他看着她,问:“您怎么知道?”
林晚说:“乐乘告诉我的。”
嬴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茧子又厚了一层,硬硬的,像是一层壳。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说:“是的。我杀了他。”
林晚放下碗,看着他说:“为什么?”
嬴政说:“他要抢我的钱。那些钱是给我娘买药的。”
林晚说:“你可以给他。”
嬴政说:“给了他,我娘就没药吃了。”
林晚说:“你可以去找我。”
嬴政说:“您不在。您走了。”
林晚沉默了。她知道,他说的对。她不在。她走了。她留下他一个人,面对那些人。
“嬴政,”她说,“你做得对。”
嬴政愣了一下。
林晚说:“你保护了自己,保护了你娘。你没有做错。”
嬴政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不再是冷,是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紧的东西。他说:“林姐姐,你不怪我?”
林晚说:“不怪。可我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嬴政坐下来,看着她,等着。
“第一,”林晚说,“你杀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杀完了怎么办?尸体埋在哪里?埋了之后会不会被人挖出来?挖出来之后,会不会有人查出是你做的?”
嬴政想了想,说:“我想过。赵括不会让官府知道,所以他不会来查。不查,就没人知道。”
林晚说:“那要是赵括让别人来查呢?”
嬴政说:“他不会。事情闹大了,对他没有好处。他是司马,管的是军队,不是刑狱。刑狱的事,是司寇管的。他插不上手。”
林晚看着他,心里又惊又叹。一个七岁的孩子,把赵国的官制摸得这么清楚。他从哪里学来的?也许是先生教的,也许是他自己打听的。不管是哪里来的,这份心思,不是七岁孩子该有的。
“第二,”林晚说,“你用的斧头,是你的。上面有你的指纹。如果有人来查,一看就知道是你用的。”
嬴政说:“我擦过了。擦得很干净。”
林晚说:“擦得再干净,也擦不掉斧刃上的缺口。那把斧头你用了很久,刃口上有缺口。缺口和伤口能对上。一比对,就知道是你。”
嬴政愣住了。他没有想到这一点。
林晚说:“嬴政,你聪明,够狠,够果断。可你还不够细。细节决定生死。你漏了一个细节,就可能被人抓住。被人抓住了,你就死了。你死了,你娘怎么办?你死了,我就白来了。”
嬴政低着头,没有说话。
“第三,”林晚说,“你杀他之前,有没有想过,他不给钱,只是威胁你?他有没有动手?他有没有拿刀?他有没有说要杀你?”
嬴政说:“没有。”
林晚说:“那你就不能杀他。你杀他,是杀人。他打你,是伤人。杀人和伤人,不一样。杀人要偿命,伤人不用。你本来占理,杀了人,就不占理了。”
嬴政说:“他抢我的钱。抢钱也是犯法。”
林晚说:“是犯法。可你杀了他,你犯的法比他重。他是抢钱,你是杀人。司寇来了,先抓谁?”
嬴政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抓我。”
林晚说:“对。抓你。你死了,他活着。你亏了。”
嬴政抬起头,看着她,问:“那我应该怎么办?”
林晚说:“你打他,打到他求饶,打到他不敢再来。可你不能打死他。打死了,你就输了。”
嬴政点了点头,说:“我记住了。”
林晚看着他,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道还没好的伤疤,看着他眼角那块还没消的青紫。她心里忽然有些酸。她知道,她教的这些,是保命的东西。可这些东西,不该是一个七岁孩子该学的。七岁孩子该学什么?该学识字,该学算术,该学怎么跟小伙伴玩。可他没有小伙伴。他只有她。他只能跟她学这些。
“嬴政,”她说,“你以后会杀很多人。”
嬴政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也看着他,说:“可你要记住,杀人不难。难的是,你知道该杀谁,不该杀谁。杀错了,你就输了。”
嬴政问:“怎么知道该杀谁?”
林晚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嬴政没有再问。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拿起斧头,继续劈柴。斧头砍下去,柴劈开了,飞出去,砸在墙上。他捡起来,继续劈。劈着劈着,手不疼了,心不疼了,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那些柴,那些木屑,那些飞溅的碎渣。
林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吹得她的衣襟猎猎作响。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树。
她不知道的是,嬴政劈柴的时候,嘴里一直在念着什么。念得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他念的是——细节。
细节。细节。细节决定生死。他不能再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