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回到临淄的第三天,禽滑釐来找她。他走进小院的时候,林晚正在井边打水。水桶提上来,水面结了薄薄一层冰,她用木棍敲碎,捧起一把冰水洗了脸。水冷得扎骨头,她打了哆嗦,可精神了不少。
禽滑釐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她,没有进来。他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老树。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冬天的星星。
“林姑娘,”他说,“出事了。”
林晚放下水桶,走过去,站在他面前。问:“什么事?”
“赵国的工程,齐王不让做了。”
林晚愣了一下。问:“为什么?”
禽滑釐叹了口气,说:“司寇府的人说,您在赵国的时候,和赵括有来往。他们说,您帮赵国修水渠,是通敌。”
林晚的手攥紧了。说:“我没有通敌。”
禽滑釐说:“我知道。可他们不信。他们说,您得亲自去司寇府说明白。”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她知道,这是一场鸿门宴。她去了,可能就出不来了。可她不去,工程就做不成。做不成,她就没钱。没钱,赵姬的病就治不好,嬴政就活不下去。
“好,”她说,“我去。”
禽滑釐看着她,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担忧,又像是愧疚。他说:“林姑娘,是我害了你。我不该让你回来的。”
林晚摇了摇头,说:“先生,您别这么说。回来是我自己决定的。不怪您。”
她转身走进屋里,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把头发重新绾好,背上那个破包袱,走出院子。禽滑釐还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老树。
“先生,您回去吧。”林晚说。
禽滑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了。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什么东西压在他身上,压得他直不起腰。
林晚看着他走远,然后转过身,往司寇府走去。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她告诉自己,不怕。她什么没见过?追杀,通缉,背叛,死亡,她都见过。她都挺过来了。她不怕。
司寇府在城东,离学宫不远。林晚走到门口的时候,两个守卫拦住了她。他们穿着黑色的甲胄,腰里挂着刀,眼神冷得像冬天的石头。
“什么人?”
“林晚。司寇大人要见我。”
两个守卫对视了一眼,一个转身进去通报,另一个站在那里,盯着她,像盯一只随时会跑的兔子。
等了一会儿,那个守卫出来了,说:“进去吧。”
林晚跟着他,走进司寇府。院子里铺着青砖,打扫得很干净,墙角堆着雪,白白的,像是一层盐。她走过前院,走过正厅,走到后院的一间屋子前。守卫停下来,推开门,说:“进去。”
林晚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屋子不大,有窗户,窗户上糊着纸,光线透进来,昏昏黄黄的。正中央放着一张案几,案几后面坐着一个人,穿着黑色的官服,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正是上次审问她的那个中年男人。他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笑,那笑容里有冷意,也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毛的东西。
“林姑娘,好久不见。”
林晚站在那里,看着他说:“司寇大人,您找我有事?”
司寇大人指着对面的席子,说:“坐。”
林晚坐下来。
司寇大人从案几上拿起一卷竹简,展开,念了起来。念的是她的罪状——通敌,叛国,私通赵国司马赵括,泄露齐国机密。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像真的一样。
念完了,他放下竹简,看着她,问:“林姑娘,这些罪名,您认不认?”
林晚说:“不认。”
司寇大人笑了,说:“不认?那您怎么解释,您在赵国的时候,和赵括来往?”
林晚说:“我没有和他来往。是他来找我的。”
司寇大人问:“他来找您做什么?”
林晚说:“他想让我帮他修水渠。我没有答应。”
司寇大人看着她,目光像刀一样,一刀一刀地割在她脸上。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林姑娘,您知道吗,有人看见您从赵括府上出来。”
林晚说:“那是他抓了我,关了我一天。是嬴政救了我。”
司寇大人问:“嬴政是谁?”
林晚说:“秦国王孙,在赵国当质子。”
司寇大人又笑了,说:“一个七岁的孩子,从赵括府上把您救出来?林姑娘,您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林晚说:“您不信,我也没办法。可我说的是真话。”
司寇大人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窗外的雪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低低的,像是要压下来。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说:“林姑娘,我也不想为难您。可有人要为难您,我也没有办法。”
林晚问:“谁?”
司寇大人说:“齐国那些做工程的商人。您修水渠,抢了他们的生意。他们恨您,恨不得您死。他们有的是钱,有的是人。他们想您死,您就活不了。”
林晚的心沉了下去。她一直在防赵括,防齐国司寇府,防乐乘。可她忘了防那些商人。那些人才是真正的地头蛇。他们有几百年的根基,有数不清的钱,有杀不完的人。她一个外来的女子,孤身一人,怎么斗得过他们?
“司寇大人,”林晚说,“您想让我怎么做?”
司寇大人看着她,说:“退出工程。离开齐国。不要再回来。”
林晚说:“我走了,赵姬怎么办?嬴政怎么办?”
司寇大人说:“那是您的事,不是我的事。”
林晚沉默了很久。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她斗不过那些人。她只能走。
“好,”她说,“我走。”
司寇大人点了点头,说:“林姑娘,您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
林晚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司寇大人,有一句话,我想问您。”
“问。”
“那些商人,给了您多少钱?”
司寇大人没有说话。林晚没有等他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走在街道上,走得很慢。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碎碎的,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头上。她没有打伞,也没有躲,就那么走着。走了一会儿,她停下来,靠在墙上,闭上眼。
她太累了。累得连站都站不住了。她知道,她不能倒下。她倒下了,赵姬怎么办?嬴政怎么办?凤姨怎么办?她还有很多事没有做。她不能倒下。
她撑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她走到小院门口,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很静,那棵老槐树还在,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她站在树下,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然后她走进屋里,点起油灯,坐在案前,铺开竹简,拿起炭笔,开始写信。
她写给嬴政。信上写着:我要走了。去很远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要好好活着,好好照顾你娘。等我回来。写完了,她把竹简卷起来,用麻绳扎好,放在案上。
然后她又铺开一张竹简,开始写信。她写给禽滑釐。信上写着:先生,我走了。工程的事,拜托您了。钱,我会想办法。写完了,她把竹简卷起来,用麻绳扎好,放在案上。然后她又铺开一张竹简,开始写信。她写给乐乘。信上写着:我走了。欠你的钱,我会还。写完了,她把竹简卷起来,用麻绳扎好,放在案上。
她写了整整一夜。写到油灯干了,写到天边发白,写到手指抽筋。她放下炭笔,看着面前那几卷竹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站起来,把竹简收好,塞进怀里,然后走到墙角,拿出那个麻袋,从里面倒出一些钱,用布包好,塞进包袱里。她把剩下的钱重新装进麻袋,藏在墙角,用旧布盖好。
她背上包袱,推开门,走出去。雪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低低的,像是要压下来。她站在那里,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看了很久。然后她迈步走出去。
她要去质子府。去看嬴政,去看赵姬。然后走。
她走到质子府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院门虚掩着,她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很静,那棵枯死的槐树还在,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墙角堆着一堆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斧头靠在墙上,刃口磨得发亮。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屋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了。嬴政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拿着斧头。他看见林晚,愣住了。
“林姐姐,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