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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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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看着他,说:“来看看你。”

嬴政侧身让她进去。她走进屋里,赵姬躺在榻上,脸色还是那么差,嘴唇发白,眼窝很深。她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像是在做梦。林晚走过去,蹲下来,搭上她的腕脉。脉象还是弱,可比上次好了一些。她点了点头,站起来,看着嬴政。

“嬴政,我要走了。”

嬴政愣了一下,问:“去哪儿?”

林晚说:“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嬴政问:“还回来吗?”

林晚说:“会的。”

嬴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茧子又厚了一层,硬硬的,像是一层壳。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说:“林姐姐,你骗我。”

林晚看着他,没有说话。

嬴政说:“你每次都说会回来,可你每次走了,都不回来。上次你说会回来,我等了好几个月。你回来了一天,又走了。这次你走了,不知道又要等多久。”

林晚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可她忍住了。她蹲下来,看着嬴政的眼睛,说:“嬴政,我没有骗你。我真的会回来。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

嬴政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火,又像是水。他说:“林姐姐,你别走。你走了,我娘怎么办?我怎么办?”

林晚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说:“你长大了。不需要我了。”

嬴政摇了摇头,说:“我没有长大。我还是个孩子。”

林晚说:“你是孩子,可你已经比很多大人强了。你劈柴,你赚钱,你照顾你娘。你什么都做得了。没有我,你也能活。”

嬴政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没有擦,任眼泪流着。他说:“林姐姐,我不想让你走。”

林晚站起来,说:“我知道。可我必须走。”

她转过身,走出屋,走到院子里。嬴政跟出来,站在她身后。

“嬴政,”林晚头也不回地说,“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能死。你死了,你娘就白活了。你死了,我就白来了。”

嬴政说:“我不死。”

林晚点了点头。她迈步走出去,走出了院门,走在那条长长的巷子里。她没有回头。她知道,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她不知道的是,她走出院门的那一刻,嬴政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哭了。他没有出声,只是蹲着,抖着。哭了一会儿,他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走进屋里,拿起斧头,走到院子里,蹲下来,开始劈柴。斧头砍下去,柴劈开了,飞出去,砸在墙上。

他捡起来,继续劈。劈着劈着,手不疼了,心不疼了,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那些柴,那些木屑,那些飞溅的碎渣。

他劈了一整天。劈到天黑,劈到赵姬醒了。赵姬喊他:“政儿,你在哪儿?”

他放下斧头,走进屋里。赵姬靠在墙上,看着他,问:“政儿,你怎么了?”

嬴政说:“没事。”

赵姬看着他红肿的眼睛,没有问。她只是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说:“政儿,别哭了。林大夫会回来的。”

嬴政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嬴政没有劈柴。他坐在院子里,抱着那把剑,看着头顶那片天。天很黑,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稀稀拉拉的,像是被人随手撒上去的。

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那把剑。剑鞘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层暗红色的壳,硬邦邦的,像是第二层皮肤。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层壳。壳很硬,很凉,像是一层铠甲。

他忽然想起林晚说的话。她说,皮囊并不要紧,才华亦可由时间累积,唯有勇气才是毕生仰仗,生于心间,长于血肉,乃是成就之根本。他不懂什么叫成就之根本,他只知道,他要活着。活着,才能等她回来。

他抱着剑,坐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腰酸了,久到天上的星星也困了。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屋里,把剑立在墙角,躺到榻上,闭上眼。

他睡不着。他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声音,听着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在叫。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凉的,凉的像一块冰。他把额头抵在墙上,一动不动。

他想起林晚的脸,想起她蹲在地上捡药材的样子,想起她给他做新衣裳的样子,想起她看着他说“我等你”的样子。他想起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那些字像刻在石头上一样,刻在他心里,怎么也磨不掉。

他睁开眼,看着那面墙。墙上有裂缝,一条一条的,像是干涸的河床。他伸出手,摸了摸那条裂缝。裂缝很深,很窄,像是一张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他缩回手,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

被子很薄,盖了跟没盖一样,冷风从被子的缝隙里钻进来,贴在皮肤上,像无数根细小的针。他蜷起腿,把自己缩成一团。

他忽然不那么冷了。不是身上不冷,是心里不冷。心里有一团火,很小,很弱,风一吹就要灭。可它没有灭。它还在烧。

他闭上眼。黑暗又来了,裹着他,抱着他,像是要把他吞进去。可他不怕了。他在这黑暗里活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

被子很薄,盖了跟没盖一样,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贴在皮肤上,像无数根细小的针。他没有缩,也没有抖,只是躺着,听着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很慢,很沉。像是在敲一扇永远不会开的门。

“娘,”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试探她睡着了没有。

赵姬没有回答。她睡着了,呼吸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嬴政又喊了一声:“娘。”

还是没有回答。

他不再喊了。他知道,她听不见。她睡着了。她睡着的时候,什么都不听不见。就像她喝醉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一样。他不怪她。他从来不怪她。

他睁开眼,看着那面墙。墙上有裂缝,一条一条的,像是干涸的河床。他盯着那些裂缝,盯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摸了摸那条最深的。裂缝很深,很窄,像是一张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他把手指伸进裂缝里,指尖触到冰冷的墙土,粗糙的,涩涩的。他伸进去一截,又缩回来,再伸进去一截,再缩回来。反复几次,像是在丈量什么。

他忽然想把墙挖穿。挖穿了,就能看见外面。外面有什么?有路。路通向哪里?通向秦国。秦国有什么?有他爹,有他的国,有他的位子。

他没见过那个位子,可他听说过。先生说过,那个位子很高,很高,高到能看见天下。他想到那个位子上去,看一看天下是什么样子的。

可他太小了。他连这面墙都挖不穿。

他缩回手,把手放在被子下面。手很凉,凉得像冬天的河水。他攥紧拳头,把手捂在胸口。胸口有那团火,还在烧。很小,很弱,可它在烧。

他烧了四年了,从三岁烧到七岁。他还要烧下去。烧到十岁,烧到十五岁,烧到二十岁。烧到他站在那个位子上,烧到天下人都看见他。

他闭上眼。这一次,他不是在等死,他是在等天亮。天亮了,他还要劈柴,还要赚钱,还要给娘买药,还要等她回来。他不能死。他死了,她就白走了。

窗外的风停了。雪也停了。天边露出一丝灰白,很淡,很淡,像是一滴墨掉进了水里,散了。他盯着那丝灰白,盯了很久,盯到它变亮,变宽,变成一片灰蒙蒙的光。光从窗缝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凉凉的,像是有人在摸他。

他坐起来,穿上鞋,走到院子里。

雪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走到槐树下,拿起斧头,蹲下来,开始劈柴。斧头砍下去,柴劈开了,飞出去,砸在墙上。他捡起来,继续劈。

劈着劈着,手不疼了,心不疼了,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那些柴,那些木屑,那些飞溅的碎渣。劈到天亮,劈到赵姬醒了。赵姬站在门口,看着他,说:“政儿,别劈了,吃饭了。”

他站起来,把斧头靠在墙上,走进屋里。桌上摆着一碗粟米饭,一碟腌菜,一碗菜汤。他坐下来,端起碗,吃了起来。吃得很慢,一粒一粒地嚼,像是在数数。数到第一百粒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碗里剩下的饭。

“娘,您吃了吗?”他问。

赵姬笑了,说:“吃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凹陷的眼睛,看着她那张灰白的脸,看着她嘴角那个笑。他知道她在骗他。她没吃。她把饭都留给了他。他低下头,把碗里的饭分成两份,一份推到她面前。

“娘,您吃。”

赵姬看着那半碗饭,看了很久,然后端起来,吃了起来。她也吃得慢,一粒一粒地嚼,像是在咽什么苦。他看着她吃,心里忽然不那么疼了。不是不疼了,是习惯了。疼习惯了,就不觉得疼了。

他站起来,走出屋,走到院子里,拿起斧头,继续劈柴。他要劈很多很多柴,攒很多很多钱,买很多很多药,把娘的病治好。他还要等她回来。她说过,她会回来的。她从来不骗他。她只是有时候回来得晚一些。

他信她。

他只能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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