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渠竣工后的第七天,林晚决定回赵国。她知道这是冒险。她是齐国的官了,虽然官不大,可也是官。
赵国的人盯着她,赵括的人恨不得她死。可她必须回去。不回去,嬴政怎么办?赵姬怎么办?她答应过赵姬,要照顾嬴政。答应过的事,不能不算。
她谁也没有告诉。天不亮就起来,换了一身旧衣裳,把头发用木簪绾好,背着一个破包袱,从临淄的南门出了城。守城的士兵看了她一眼,没有拦她。她走了一段路,在路边的车马行租了一匹马,翻身上去,往北走。快到赵国边境的时候,她把马还了,换了一头驴。驴慢,可驴不惹眼。她骑着驴,混在一群赶集的农人中间,过了边境。
邯郸还是老样子。城墙高大,街道宽阔,人声鼎沸。她走进城的时候,没有人认出她。她低着头,快步走过那条她摆过药摊的巷子,走过那棵老槐树,走到质子府的门口。院门虚掩着,她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很静。那棵枯死的槐树还在,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墙角堆着一堆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斧头靠在墙上,刃口磨得发亮。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屋门口,敲了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敲。还是没人应。她推开门,走进去。屋里很暗,有一股草药的味道。赵姬躺在榻上,脸色灰白,眼窝深陷,像一盏快要灭的灯。她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林晚走过去,蹲下来,搭上她的腕脉。脉象细弱,时有时无,比她离开的时候更差了。她的心沉了下去。
娘,您醒了?嬴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从灶间走出来,看见林晚,手一抖,碗差点掉在地上。
林姐姐。他愣住了。粥碗在他手里晃了晃,稳住了。
林晚站起来,看着他。嬴政穿着一件旧棉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截手腕。手腕很细,青筋凸起,像枯枝。他的手上有新伤,也有旧伤,茧子一层叠一层。他瘦了,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冬天的星星。
我回来了。林晚说。
嬴政把粥碗放在案上,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他比她矮很多,要仰着头才能看见她的脸。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他的眼眶红了,可他没有哭。他忍住了。
我娘……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林姐姐,我娘她……
我知道。林晚说,我会想办法。
嬴政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转过身,端起粥碗,走到榻边,坐下来,用勺子一点一点地喂赵姬喝粥。赵姬没有睁眼,可她张开了嘴,一口一口地咽。嬴政喂得很慢,一勺一勺,像是在数着什么。
林晚站在那里,看着嬴政的背影。他坐得很直,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小树。他的手很稳,一勺都没有洒。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赵姬的脸,看她咽下去了没有,看她有没有呛到,看她是不是还想吃。林晚忽然觉得,这个孩子,比她离开的时候长大了很多。不是身体长大了,是心长大了。他的心太大了,大到能装下所有的苦,还能装下别人的苦。
赵姬喝了半碗粥,又睡着了。嬴政把碗放在案上,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林晚。林姐姐,你跟我来。
他走出屋,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槐树下。林晚跟过去,站在他旁边。风吹过来,吹得槐树的枯枝沙沙响,吹得他的头发散了。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
赵括来找过我。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七岁的孩子。他让我娘去陪他喝酒。我娘不肯,他就让人打了我。
林晚的手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
你怎么做的?她问。
嬴政说,我没哭。也没有求饶。他打了我二十鞭子,我让他打了二十鞭子。打完了,他问我疼不疼。我说不疼。他笑了,说,小崽子,嘴还挺硬。然后他就走了。
林晚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道还没好的伤疤,看着他眼角那块还没消的青紫。她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她怕碰疼他。
你恨他吗?她问。
嬴政说,不恨。
为什么?
因为恨没有用。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恨只会让我变得更弱。我要忍。忍到我能站起来的那一天。忍到我把他们一个一个踩在脚下的那一天。
林晚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她想起自己教他的那些话——忍到你不觉得疼了,忍到你不觉得恨了,忍到你想哭也哭不出来了。她以为他听懂了,可他没有。他不仅听懂了,他还做到了。他比她做得还好。
你娘的病,林晚说,需要一种药,很贵。我买不起。
嬴政问,多少钱?
五百个刀币。
嬴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有。
林晚愣了一下,问,你有什么?
嬴政转身走进屋里,从墙角那个破瓦罐里掏出一个布包,走回来,递给她。林晚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堆铁钱,还有一些刀币,还有一些碎银。她数了数,不止五百个。她抬起头,看着他,问,你哪来这么多钱?
嬴政说,我劈柴攒的。赵括每次让人打我,我都跟他要钱。他说我不能白挨打。我说,你不给钱,我就去告你。你去告啊,他说,看谁信你。
我说,我不告你,我去告诉齐国的使臣。秦国王孙在赵国被司马打了,齐国使臣一定会很感兴趣。赵括的脸白了,给了我一百个刀币。
林晚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冷。这个孩子,在被鞭子抽的时候,还在想怎么从打他的人手里弄钱。他忍的不是疼,他忍的是时机。他算的不是怎么不挨打,他算的是怎么把每一鞭子都变成钱。
赵括后来又打过你吗?
打过。嬴政说,每次都打,每次我都跟他要钱。后来他不打了,说打不起。
林晚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嬴政,看着他那张瘦小的脸,看着他嘴角那道还没好的伤疤,看着他眼角那块还没消的青紫,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恨,不是冷,是一种她从来没有在孩子眼睛里见过的东西。
那是计算。他每说一句话,都在想这句话会带来什么。他每做一件事,都在想这件事会有什么后果。他把所有的人和事都放在天平上称,称完了,再决定怎么应对。
嬴政,林晚说,你不怕他杀了你?
嬴政说,不怕。他不敢。我是秦国王孙。我死了,秦国不会放过他。他要的是钱,不是命。我活着,他才能从我身上弄到钱。我死了,他什么都没有。
林晚沉默了。她想起嬴政四岁的时候,从侍从嘴里听到了“占理”两个字。那时候他只是学会了怎么不挨打。七岁的时候,他已经学会了怎么让打他的人付钱。再过几年呢?他会学会什么?她不敢想。
林姐姐,嬴政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怕?
林晚看着他,说,是。
嬴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茧子又厚了一层,硬硬的,像是一层壳。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说,我也不想这样。可我没办法。我活着,就要想活着的办法。
“不过,我觉的这样很好,最起码我在别人眼里已经是个人了,即便是让他们产生那么一点点恐惧,也是好的。”
“我不是你,你有本事,走到哪里都能活下去。我不行。我是质子,被人盯着,被人管着,被人欺负着。我不算计,就活不到明天。”
林晚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他的头发还是那么硬,扎手,像他的性子。
她说:“嬴政,你没错,错的是这个世道。”
嬴政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不再是冷,是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紧的东西。林姐姐,我长大了,要改变这个世道。
林晚问:“怎么改?”
嬴政说:“让所有人都怕我。”
林晚的手指颤了一下。
她看着嬴政,看着他那张认真的、不像是在开玩笑的脸,忽然想起自己在以前在书中看到的那些话。
自己还装模作样的批注过嬴政,写过他的冷酷,写过他的残忍,写过他的不择手段。可她从来没有想过,一个七岁的孩子,会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出这么让人不寒而栗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