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东南西北。
她的脚陷进雪里,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鞋子早就湿透了,冻得硬邦邦的,像两块铁片子裹在脚上。她的腿在抖,不是怕,是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冷得她牙齿打颤,冷得她整个人都在抖。
她不敢停。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
她沿着官道往南走。南边是齐国,是她不能去的地方。可她没有别的路可走。东边是大海,西边是太行山,北边是赵国更深的腹地。她只能往南。往南,至少还有机会。她走了一整天,走到天黑,走到腿软,走到眼前发黑。
她看见路边有一间破庙,庙门倒了半扇,里面黑洞洞的。她走进去,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地上有稻草,干的,虽然有一股霉味,可总比坐在雪地里强。她把包袱抱在怀里,缩成一团,闭上眼。
她不敢睡,怕一睡就醒不过来了。可她的眼皮太重了,重得像灌了铅。她撑了一会儿,还是闭上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她只知道,当她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雪停了,风也小了。阳光从破庙的窗户照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她脚边。她动了动脚趾,还有知觉。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背起包袱,走出庙门。外面白茫茫一片,官道被雪盖住了,看不见路。她凭着记忆,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她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马蹄声很急,哒哒哒,像是有人在追什么东西。她心里一紧,回头看了一眼。远处有几个黑点,正在向她靠近。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是马。马上有人。不止一个。
林晚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那些人是来找她的。她往路边跑,想躲进路边的树林里。可雪太深了,她的脚陷进去,拔不出来,跑不动。她跑了几步,摔了一跤,爬起来,又摔了一跤。她趴在地上,喘着粗气,看着那些马越来越近。
她已经跑不掉了。
马蹄声在她身边停下来。她趴在地上,没有动。一个人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伸出手,翻过她的身体。阳光刺进她的眼睛,疼得她闭上眼。那个人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冷,像是冬天的风。
“林姑娘,跟我们走一趟吧。”
林晚睁开眼,看着那个人。那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穿着一件黑色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把刀。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很小,可那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石头,又像是冰。她看着他,问:“你们是谁的人?”
那人说:“赵司马的人。”
赵括。果然是他。
林晚问:“他要见我?”
那人点了点头,说:“司马大人想请您喝酒。”
林晚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凉。她说:“好。我去。”
那人站起来,挥了挥手。另外两个人走过来,把她从雪地里架起来,扶到一匹马上。他们用绳子把她的脚绑在马镫上,然后把缰绳系在一匹马的马鞍上。那个人翻身上马,说:“走。”
马队掉头,往北走。往邯郸的方向走。林晚坐在马上,身体随着马背起伏,一晃一晃的。她的手被绑在身后,动不了。她的脚被绑在马镫上,也动不了。她只能坐着,看着路边的雪、树、田地,从她眼前往后跑。
她不知道自己被带回去会怎么样。赵括要喝酒,不是真的喝酒。是审问,是威胁,是让她听话。她不怕。她什么没见过?可她怕一件事——她怕再也见不到嬴政,再也见不到赵姬,再也见不到凤姨。她还有很多事没有做。她不能让赵括杀了她。
她必须活着。
马队走了两个时辰,进了邯郸城。城里的雪已经被扫到路边,堆成一堆一堆的。街上的人不多,都缩着脖子,裹着棉袄,匆匆走过。马队穿过那条她走过无数遍的街道,穿过那个她摆过药摊的巷口,穿过那棵老槐树。
她看了一眼老槐树,树下的席子不见了,药摊不见了,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雪,白白的,厚厚的一层,像是从来没有人在那里坐过。
马队在赵括府前停下来。那是一座很大的宅子,青砖灰瓦,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张着嘴,露着牙。两个家丁走过来,把她从马上架下来,解开了她脚上的绳子,可手上的绳子没有解。他们把她带进去,穿过前院,穿过正厅,穿过一道月亮门,走到后院的一间屋子前。推开门,把她推进去。
屋子不大,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地上铺着青砖,墙角放着一张榻,榻上铺着草席。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她被推倒在榻上,门关上了。闩上了。她听见门外有脚步声,哒哒哒,走过去,又走回来,像是在等她说什么。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榻上,靠着墙,等着。
她不知道等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也许是更久。门终于开了。赵括走进来,穿着一件锦袍,腰间挂着一块玉佩,手里摇着一把折扇。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笑了。
“林大夫,好久不见。”
林晚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括说:“林大夫,您不辞而别,让我好找。”
林晚说:“赵司马,您找我有什么事?”
赵括笑了,说:“林大夫,您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说话,不用拐弯抹角。我找您,是为了工程的事。您想修水渠,我也想修水渠。您有钱有人,我有权有势。我们合作,不是很好吗?”
林晚看着他,说:“赵司马,您是想让我帮您修水渠,还是想让我帮您赚钱?”
赵括的笑容收了一点,眼神变得冷起来,像冬天的石头。他说:“都有。怎么,林大夫不愿意?”
林晚说:“我愿意。可我有一个条件。”
赵括问:“什么条件?”
林晚说:“放了我。放了嬴政。放了赵姬。”
赵括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玩味,也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毛的东西。他说:“林大夫,您这是在跟我谈条件?您别忘了,您现在在我手里。”
林晚说:“我知道。可您也别忘了,工程的事,没有我,您做不成。您有钱,可您没有懂技术的人。您有权,可您没有懂管理的人。您有势,可您没有懂算账的人。您需要我。”
赵括的笑容彻底收了。他看着林晚,眼神像刀一样,一刀一刀地割在她脸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他会拔刀杀了她。可他只是站起来,转过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林大夫,您好好想想。想清楚了,让人告诉我。”
门关上了。闩上了。脚步声又响起来,哒哒哒,走远了。
林晚靠在墙上,闭上眼。她的手在抖,不是怕,是累。她太累了,累得连怕的力气都没有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出去。她只知道,她不能死。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被关进那间屋子的时候,乐乘已经知道了。他的人一直在盯着赵括的府邸,一有风吹草动,就会传信给他。他坐在城东那间铺子里,面前摆着一壶酒,听着手下的人汇报。那人说:“林晚被赵括的人抓了,关在后院的屋子里。”
乐乘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问:“赵括要杀她?”
那人说:“不知道。赵括好像想跟她合作,可她不肯。”
乐乘笑了,说:“她不肯?她当然不肯。她是那种被人按住头就会低头的人吗?”他放下酒杯,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外面又下雪了,细细碎碎的,落在窗台上,很快就化了。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说:“去告诉赵括,林晚是我的人。他动她,就是动我。”
那人愣了一下,问:“您要救她?”
乐乘说:“不是救。是保。她还有用。”
那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乐乘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雪,自言自语道:“林晚啊林晚,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低头?”
林晚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她必须想办法出去。她不能在这里等死。她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走来走去,走得腿发酸,走得头发晕。她忽然停下来,因为她听见外面有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有人在挖墙。声音很轻,很轻,像是老鼠在打洞。她走到墙边,趴在地上,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听。
有人在挖墙。从外面挖,往里面挖。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她站起来,退后几步,盯着那面墙。墙上的土一块一块地掉下来,露出一个洞。
洞口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能钻进一个人。一个人从洞里钻进来,灰头土脸的,穿着一件旧棉袄,脚上穿着一双破鞋。是嬴政。
林晚愣住了。
嬴政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看着她,说:“林姐姐,我来救你了。”
林晚看着他,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道还没好的伤疤,看着他冻得发紫的脸。她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可她忍住了。她蹲下来,握住他的手,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嬴政说:“我看见了。你被抓走的时候,我正好在巷口。我跟了一路,看见他们把你带进这里。我在府外面等了一天,等到天黑,才找到这个洞。”他指着墙上的洞,说:“这里是墙根,土松,好挖。我挖了两个时辰。”
林晚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磨破了皮的手,看着他那双冻得发紫的脚。她的手在抖,不是冷,是心疼。她说:“嬴政,你为什么要来?”
嬴政说:“因为你帮了我娘。我不能让你死。”
林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没有擦,任眼泪流着。她站起来,拉着嬴政的手,说:“走。”
他们钻出那个洞,外面是一条窄巷子,很暗,没有灯。嬴政拉着她,跑。跑过那条窄巷子,跑过那道矮墙,跑过那片空地。他们跑得很快,不敢停,不敢回头。
身后没有追兵,可他们不敢停。他们跑了好久,跑到喘不过气,跑到腿发软,跑到再也跑不动了。他们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林晚抬起头,看着周围。她发现自己在一座破庙里,就是她之前躲过雪的那座破庙。她从邯郸跑到这座破庙,用了一天。嬴政从邯郸跑到这座破庙,用了两个时辰。他是怎么跑过来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一定跑得很拼命。
“嬴政,”林晚说,“你娘怎么办?”
嬴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茧子又厚了一层,手心里全是血泡,有几个破了,血渗出来,黏糊糊的。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说:“林姐姐,我娘让我来救你。”
林晚问:“她知道你来?”
嬴政点了点头,说:“她说,林大夫不能死。她死了,您也得活着。”
林晚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没有擦,任眼泪流着。她蹲下来,抱住嬴政,抱得很紧。嬴政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让她抱着。
过了很久,她松开他,站起来,说:“嬴政,你回去。回去照顾你娘。”
嬴政摇了摇头,说:“我不回去。我回去了,你怎么办?”
林晚说:“我没事。我跑得掉。”
嬴政说:“你跑不掉。赵括的人到处都是。你一个人,跑不远的。”
林晚沉默了。她知道他说得对。她一个人,跑不掉。她需要帮手。可她能找谁?谁愿意帮她?她想了很久,想起一个人——乐乘。乐乘说过,她是他的摇钱树。摇钱树不能倒。他会救她的。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可她只能赌。
“嬴政,”林晚说,“你帮我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