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问:“什么事?”
林晚说:“去城东那间铺子,找一个叫乐乘的人。告诉他,我在这里等他。”
嬴政问:“他会来吗?”
林晚说:“会。他一定会来。”
嬴政点了点头,转身跑了。跑得很快,像一阵风,消失在雪地里。林晚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进破庙,坐在墙角,等着。
她等了一整天。等到天黑,等到天亮,等到肚子饿得咕咕叫,等到腿麻得站不起来。她不知道嬴政有没有找到乐乘,不知道乐乘会不会来,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出去。她只能等。
第二天早晨,她听见外面有马蹄声。马蹄声很急,哒哒哒,越来越近。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雪地里,一匹马正在向破庙跑来。
马上坐着一个人,穿着紫袍,戴着玉冠,手里握着一把折扇。是乐乘。
林晚的心跳快了起来。
乐乘勒住马,翻身下来,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笑了。那笑容里有玩味,也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毛的东西。他说:“林晚,你又欠我一条命。”
林晚看着他,说:“你不来,我也会想办法。”
乐乘笑了,说:“你想办法?你想什么办法?你连这间破庙都出不去。我要是晚来一天,赵括的人就找到你了。”
林晚没有说话。她知道他说得对。她出不去。她只能等。等到了他,她才有机会。
乐乘从马上取下一个包袱,扔给她,说:“换上。”
林晚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套男装,灰色的短褐,还有一顶斗笠。她拿着衣服,走进破庙,换好,把头发塞进斗笠里,走出来。乐乘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点了点头,说:“像那么回事。走。”
他翻身上马,伸出手,把她拉上去。她坐在他身后,双手抓住马鞍。乐乘一甩缰绳,马冲出去,跑得很快。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雪打在脸上,疼得她眯起眼。她没有说话,只是抓着马鞍,死死地抓着。
马跑了很久,跑到天黑,跑到一座小镇。乐乘勒住马,在一间客栈前停下来。他翻身下马,她跟下来。两人走进客栈,要了两间房。掌柜的看他们一眼,没有说话,给了钥匙。
乐乘走到她面前,说:“明天一早,我们继续赶路。你今晚好好休息。”
林晚问:“我们去哪儿?”
乐乘说:“去齐国。”
林晚心里一紧,问:“去齐国?你疯了?我是齐国的通缉犯。”
乐乘笑了,说:“你不是通缉犯。你是齐国的功臣。你帮齐国修水渠,齐国感谢你还来不及,怎么会通缉你?”
林晚愣住了。她看着乐乘,问:“你做了什么?”
乐乘说:“我什么也没做。是禽滑釐做的。他找了齐王,说你要帮齐国修水渠,引济水灌溉农田。齐王很高兴,说你是有功之臣,之前的通缉令,已经撤了。”
林晚看着乐乘,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她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她,不知道他还有什么目的。她只知道,她得跟着他走。因为她没有别的路可走。
“好,”她说,“我去。”
第二天一早,他们继续赶路。走了三天,到了齐国的边境。边境上有人接应,是禽滑釐派来的人。那人带着他们穿过边境,走进齐国。一路上,没有人拦他们,没有人查他们。他们走得很顺利,顺利得像是一场梦。
四天后,他们到了临淄。
临淄还是老样子。城墙高大,街道宽阔,店铺林立,人声鼎沸。林晚走在街上,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心里五味杂陈。她离开临淄的时候,是冬天,冰天雪地,身后是追兵。她回来的时候,还是冬天,还是冰天雪地,可身后没有追兵了。她却不知道,这是福还是祸。
禽滑釐在学宫门口等她。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冬天的星星。看见林晚,他笑了,走过去,拉住她的手,说:“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林晚看着他,问:“先生,工程的事,怎么样了?”
禽滑釐说:“都准备好了。就等你来。”
林晚点了点头,说:“好。我来了。”
那天晚上,禽滑釐在学宫设宴,为林晚接风。来的都是她认识的人——郑安,张衡,李石,还有王生和赵生。他们围坐在一张案几旁,桌上摆着几碟菜,一壶酒。禽滑釐举起酒杯,说:“林姑娘,欢迎回来。”
林晚举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很烈,呛得她直咳嗽。她放下酒杯,看着那些人,说:“谢谢你们。没有你们,我回不来。”
郑安说:“林姑娘,您别这么说。您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张衡说:“是啊。您帮我们,我们帮您。大家都是自己人。”
林晚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她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在赵国,她是一个人,孤零零的,没人帮,没人在乎。在齐国,她有人帮,有人在乎。她不知道这份帮能持续多久,可她愿意相信,哪怕只是一会儿。
宴席散了,大家都走了。林晚一个人坐在学宫的回廊里,看着头顶那片天。天很黑,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稀稀拉拉的,像是被人随手撒上去的。她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出学宫,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她走过那条她走过无数遍的巷子,走过那扇她推过无数遍的门,走过那棵她看过无数遍的老槐树。她停下来,看着那个小院。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很静,没有声音。那棵老槐树还在,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她站在树下,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进屋里,点起油灯,坐在榻上,看着那些熟悉的陈设。一切都没有变,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可她变了。她不再是那个刚来临淄的林晚了。
她坐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油灯干了,久到天边发白。然后她站起来,走出屋,走出小院,走过那条巷子,走到学宫。
她要去见禽滑釐,要去谈工程的事,要去赚钱,要去救赵姬,要去找凤姨。她还有很多事要做。她没有时间停下来。
她走进学宫,走进明伦堂。禽滑釐坐在里面,面前摊着地图,手里拿着笔,正在写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林晚,笑了,说:“来了?”
林晚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说:“来了。”
禽滑釐把地图推到她面前,指着上面的一条河,说:“这是济水。我们从这里开始,往东修一条水渠,经过三个县,灌溉二十万亩农田。需要的人力、物力、财力,我都算好了。你看看。”
林晚低下头,看着那张地图。地图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标着数字和文字。她看得很仔细,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说:“先生,这个工程,能赚多少钱?”
禽滑釐说:“如果顺利,一年能赚五千个刀币。”
五千个。够她给赵姬买药,够嬴政读书,够她自己活着。她点了点头,说:“好。我们做。”
禽滑釐看着她,说:“林姑娘,你可想好了。这个工程,不是那么容易做的。有人不愿意看到你做。”
林晚问:“谁?”
禽滑釐说:“齐国司寇府。还有赵国的赵括。他们都盯着你。你一有动静,他们就会动手。”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知道。可我不能怕。我怕了,他们就赢了。”
禽滑釐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说:“好。那我们就做。”
那天起,林晚又开始忙了。她每天早上去工地,看工人挖渠、砌石、筑坝。下午去学宫,和郑安、张衡、李石他们开会,商量工程的进度和问题。
晚上回去写信,写给嬴政,写给赵姬,写给乐乘。她忙得脚不沾地,忙得忘了时间,忙得忘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忙着修水渠的时候,赵括也在忙着。他的眼线一直盯着她,她一有动静,他就会知道。他坐在书房里,看着手下送来的密报,皱着眉头,一言不发。身边的人问:“司马大人,您打算怎么办?”
赵括放下密报,说:“她在齐国,我动不了她。可她总会回来的。等她回来,我再收拾她。”
身边的人问:“您不怕她跑了?”
赵括笑了,说:“她不会跑的。她的命根子还在赵国。”
身边的人问:“您是说那个质子?”
赵括点了点头,说:“嬴政。还有他娘。她不会丢下他们不管的。”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忙着修水渠的时候,乐乘也在忙着。他的人也一直盯着她,她一有动静,他就会知道。他坐在城东那间铺子里,看着手下送来的密报,嘴角带着一丝笑。身边的人问:“您不帮她?”
乐乘说:“帮。可她得自己先站稳。”
身边的人问:“您不怕她出事?”
乐乘笑了,说:“她不会出事的。她是我的摇钱树。摇钱树不能倒。”
林晚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她必须把水渠修好。修好了,她就有钱。有钱了,她就能救赵姬,就能帮嬴政,就能找凤姨。她每天早出晚归,累得腰酸背痛,可她不敢停下来。停下来,就什么都没有了。
三个月后,水渠修好了。比原计划提前了半个月。齐王很高兴,赏了她一百个刀币,还封她做了一个小官——管水利的丞。官不大,可有权。有权,就能做更多的事。
林晚站在水渠边上,看着那些清澈的水顺着渠流进干涸的田地,看着那些农民脸上露出笑容,心里忽然有些酸。她想起凤姨,想起凤姨说过的话——“医者这条路,很长。长到你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可只要你一直走,总会到的。”
她不知道她到了没有。可她觉得,她离凤姨越来越近了。
她站在水渠边上,站了很久,站到太阳落山,站到天边发红。然后她转过身,走回临淄。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在那条水渠的尽头,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紫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带着一丝笑。那笑容里有玩味,也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毛的东西。
他自言自语道:“林晚,你终于站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