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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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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收到禽滑釐的第二封信时,邯郸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巷子的青石板上,很快就化了,湿漉漉的,踩上去吱吱响。她坐在药摊后面,身上裹着一件旧棉袄,手指冻得发红,握着炭笔的手有些抖。

信是那个齐国的商人带来的,这一次他没有扛麻袋,只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递给她,说:“林大夫,禽滑先生说了,工程的事,齐国那边有人反对。”

林晚接过竹简,展开。禽滑釐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可这一回,他的字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急。他写道:水利工程的事,本来已经谈妥了,可最近齐国朝堂上有人弹劾我,说我勾结赵国,图谋不轨。工程可能要搁置。你要有心理准备。

林晚把竹简卷起来,塞进怀里。她看着那个商人,问:“谁在弹劾他?”

商人摇了摇头,说:“不知道。只知道是司寇府的人。”

林晚沉默了。她想起齐国司寇府。想起那个把她关在屋子里审问的中年男人,想起他那双冷得像石头一样的眼睛。她知道,司寇府一直在盯着她。她跑到了赵国,他们还是盯着她。她做什么,他们都看着。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眼里。

“林大夫,”商人说,“禽滑先生让我转告您,让您小心。您在赵国的事,齐国人已经知道了。他们不会让您轻易把工程搞成的。”

林晚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商人鞠了一躬,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像是怕多待一刻。林晚坐在席子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看了很久。雪越下越大,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头上,落在她面前的药材上。她没有动,只是坐在那里,想着禽滑釐的信,想着齐国司寇府,想着自己的处境。

她像一只被蛛网缠住的飞虫。每动一下,丝线就收紧一分。可不动,就真的被困死了。她必须动,必须往前爬,哪怕丝线勒进肉里,哪怕血流出来,她也不能停。

嬴政来的时候,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他穿着一件旧棉袄,脚上穿着一双破了洞的布鞋,脚趾露在外面,冻得发紫。他走到林晚面前,把手里的斧头放在地上,蹲下来,看着她,问:“林姐姐,你怎么了?”

林晚摇了摇头,说:“没事。今天教你写‘齐’字。”

嬴政说:“好。”

林晚拿起炭笔,在木牍上写了一个“齐”字,笔画不多,可结构复杂。嬴政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炭笔,在旁边照着写。写了一遍,不像。写了两遍,还是不像。写到第五遍的时候,他的手停了,抬起头,看着林晚,说:“林姐姐,你有心事。”

林晚看着他,问:“你怎么知道?”

嬴政说:“你的眼睛在哭,可你没有掉眼泪。”

林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凉。她说:“嬴政,你长大了。”

嬴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茧子又厚了一层,硬硬的,像是一层壳。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说:“林姐姐,我帮你。”

林晚问:“你帮我什么?”

嬴政说:“帮你做事。我虽然小,可我力气大。劈柴、挑水、扫地,我都能做。你别一个人扛着。”

林晚看着他,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道还没好的伤疤,看着他冻得发紫的脚趾。她忽然觉得,这个孩子,比她以为的要大得多。不是身体大,是心大。大到能装下自己的委屈,还能装下别人的。

“好,”林晚说,“你帮我劈柴。我每天给你两个铁钱。”

嬴政摇了摇头,说:“不要钱。我帮你,是因为你帮了我娘。”

林晚看着他,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他的头发很硬,扎手,像他的性子。

那天下午,嬴政在林晚的药摊旁边劈了一下午的柴。他把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堆在墙角,然后用绳子捆好,搬到林晚的住处。他搬了五趟,搬得满头大汗,身上的旧棉袄湿透了,可他一声不吭,搬完了,站在林晚面前,说:“林姐姐,还有什么事要做?”

林晚说:“没有了。你回去歇着吧。”

嬴政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林姐姐,我明天再来。”

林晚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看着雪落在他的肩上,看着他脚上的破鞋在雪地里踩出一个一个的脚印。脚印很深,很深,像是刻在石头上的。

赵姬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眼窝更深。她走到林晚面前,坐下来,伸出手,让林晚诊脉。林晚的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脉象又弱了,像是风吹过的蛛丝,随时都要断。她皱了皱眉,问:“你昨晚又去喝酒了?”

赵姬低着头,没有说话。

林晚看着她,说:“赵姬,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的病不能喝酒。你再喝,我也救不了你了。”

赵姬抬起头,看着林晚,眼睛里有泪光,也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紧的东西。她说:“林大夫,我没办法。赵括请我,我不能不去。不去,他就不高兴。他不高兴,政儿的日子就更不好过。”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赵括是不是在盯着我?”

赵姬愣了一下,问:“您怎么知道?”

林晚说:“我猜的。”

赵姬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瘦得只剩骨头,青筋凸起,像枯枝。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说:“林大夫,您走吧。离开邯郸,离开赵国。您在这里,太危险了。”

林晚看着她,问:“我走了,你呢?政儿呢?”

赵姬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任眼泪流着。她说:“我们死不了。我们已经习惯了。”

林晚摇了摇头,说:“我不走。我走了,你们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赵姬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走了。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林大夫,您是个好人。可这世上,好人活不长。”

林晚没有说话。她坐在席子上,看着赵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看着雪落在她肩上,看着她走路的姿势,一瘸一拐的,像是在忍着什么疼。她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整理药材。她把柴胡扎成小把,把当归切成片,一片一片地摆好。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做一件很认真的事。

那天夜里,林晚没有回住处。她坐在药摊上,点着一盏油灯,铺开竹简,开始写信。她写给禽滑釐,告诉他,工程的事不能停。如果齐国不行,就转到赵国来做。赵国也需要修水渠,也需要引水灌溉。她问他,能不能在赵国找到门路,把工程接下来。写完了,她把竹简卷起来,用麻绳扎好,放在席子边上,等着明天找人捎去齐国。

她又写了一封信,写给乐乘。她告诉他,赵括在盯着她,齐国司寇府也在盯着她。她的处境很危险,需要他的帮助。她问他,能不能想办法帮她一把。写完了,她把竹简卷起来,用麻绳扎好,放在席子边上。

然后她又铺开一张竹简,开始写信。她写给禽滑釐,告诉他,她需要更多的人,需要懂水利的,懂算账的,懂管理的。她要把这个工程做大,大到谁也拦不住。

她写了整整一夜。写到油灯干了,写到天边发白,写到手指抽筋。她放下炭笔,看着面前那几卷竹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把竹简收好,塞进怀里,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腰。雪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低低的,像是要压下来。她站在巷子里,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开始收拾药摊。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写信的那一夜,赵括府上的灯也亮了一夜。赵括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幅地图,地图上标着赵国境内的河流和水渠。他指着其中一条河,对身边的人说:“这是漳水。漳水年年泛滥,两岸的田地被淹了不知多少。如果能修一条水渠,把漳水引到旱地去,赵国就能多出几万亩良田。这个工程,谁做,谁就能赚大钱。”

身边的人问:“您想做?”

赵括笑了,说:“当然。可我一个人做不了。我需要人,需要钱,需要技术。”他顿了顿,又说:“那个林晚,不是正好有人有钱有技术吗?她要是愿意跟我合作,我帮她摆平齐国司寇府,帮她摆平赵国的麻烦。她只要出钱出人,工程的事,我来出面。”

身边的人问:“她会答应吗?”

赵括说:“她会答应的。她没有选择。”

身边的人又问:“那她要是不同意呢?”

赵括的笑容收了,眼神变得冷起来,像冬天的石头。他说:“那就让她消失。”

林晚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她必须快一点。快一点赚钱,快一点把工程搞起来,快一点找到凤姨,快一点离开这个地方。她每天早晨摆摊,中午教嬴政识字,下午给赵姬扎针,晚上回去写信、算账。她忙得脚不沾地,忙得忘了时间,忙得忘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半个月后,禽滑釐的回信来了。信上说,赵国的事,他打听过了。赵国的司马赵括也有意修一条水渠,引漳水灌溉农田。工程很大,需要的人力和财力更多。他问林晚,愿不愿意和赵括合作。如果愿意,他可以牵线搭桥。

林晚拿着信,看了很久。她知道赵括在盯着她。她知道赵括不是好人。可她没办法。她需要钱,需要工程,需要活着。她必须和他合作,哪怕是与虎谋皮。

她铺开竹简,拿起炭笔,开始写信。她写给禽滑釐,说,她愿意和赵括合作。请他帮忙约个时间,见一面。写完了,她把竹简卷起来,用麻绳扎好,交给那个齐国的商人,让他带去齐国。

商人接过竹简,点了点头,走了。

林晚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看了很久。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的衣襟猎猎作响。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树。

她不知道的是,那封信还没有送到禽滑釐手里,又被同一个人截住了。那个人穿着灰色的短褐,脸上蒙着布,看不清长相。他把信拆开,看了一遍,又原样封好,还给商人。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塞进袖子,转身走了。

他写的是:林晚同意与赵括合作。禽滑釐将安排见面。

这卷帛书,先被送到赵括手里,又被抄送了一份送到齐国司寇府,又被乐乘的人看了一遍。赵括看了,笑了。他说:“好。让她来。”齐国司寇府的人看了,皱了皱眉,说:“这个女人,胆子太大了。”乐乘看了,没有表情,只是把帛书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敲了两下,说:“有意思。”

林晚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她必须往前走。往前走,才有活路。

第二天,嬴政来的时候,带了一把新斧头。斧头是新的,刀刃很亮,柄上缠着麻绳,麻绳很白,很干净。他把斧头递给林晚,说:“林姐姐,这是我用劈柴攒的钱买的。送给你。”

林晚接过斧头,看着那把斧头,看了很久。斧头很重,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她抬起头,看着嬴政,问:“你攒了多久?”

嬴政说:“三个月。”

林晚的鼻子忽然有些酸。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伸出手,摸了摸嬴政的头,说:“谢谢。”

嬴政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一盏快要灭的灯,摇摇晃晃,可它没有灭。他说:“林姐姐,你不用谢我。你帮我娘,我帮你。”

林晚点了点头,说:“好。”

那天下午,嬴政没有劈柴。他蹲在药摊旁边,看林晚给病人看病。他看着林晚给一个咳嗽的孩子扎针,看着那个孩子从哭到不哭,看着那个孩子的母亲从哭到笑。他看了很久,然后问:“林姐姐,你治病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林晚说:“在想怎么把病治好。”

嬴政问:“没有想别的?”

林晚说:“没有。治病的时候,不能想别的。想别的,手就会抖。手一抖,针就扎不准。扎不准,人就治不好。”

嬴政点了点头,说:“我记住了。”

那天晚上,赵姬没有来。林晚等到天黑,她还是没有来。她收拾好药摊,提着那盏油灯,走到质子府。院门虚掩着,她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很暗,没有灯,只有那棵枯死的槐树,光秃秃的,在风中瑟瑟发抖。她走到屋门口,敲了敲门,没有人应。她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很暗,有一股浓烈的酒味。赵姬躺在榻上,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呼吸很重,像是拉风箱。嬴政蹲在榻边,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林晚,说:“林姐姐,我娘喝了好多酒。她回来就吐了,吐了好多血。”

林晚走过去,蹲下来,搭上赵姬的腕脉。脉象细弱,时有时无,像是风吹过的蛛丝,随时都要断。她翻开赵姬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看了看舌苔。舌苔发黑,舌底有青紫色的瘀斑。她的心沉了下去。

“嬴政,”林晚说,“你去烧点热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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