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点了点头,站起来,跑出去。林晚从袖中取出银针,在赵姬的腹部、腰部、腿上扎了十几针。赵姬没有反应,连哼都没有哼一声。林晚捻着针,感受着针下的气息。那些穴位像是干涸的井,扎进去,什么都没有,空空的,虚虚的。她的额头上渗出细汗,手很稳,一针都没有偏。
留针一刻钟,然后起针。赵姬还是没有反应。林晚又取出一根银针,扎在她的人中穴上。赵姬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然后睁开眼睛,看着林晚,目光涣散,像是看不清她是谁。
“赵姬,”林晚说,“你看着我。”
赵姬的目光慢慢聚焦,落在林晚脸上。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凉。她说:“林大夫,我是不是快死了?”
林晚说:“不会。你只是喝多了。休息几天就好了。”
赵姬摇了摇头,说:“你别骗我了。我知道我快死了。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林晚没有说话。
赵姬伸出手,握住林晚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冬天的河水。她说:“林大夫,我求您一件事。”
林晚问:“什么事?”
赵姬说:“帮我照顾政儿。他还小,不能没有娘。我不在了,您就是他的娘。”
林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没有擦,任眼泪流着。她说:“好。我答应你。”
赵姬笑了。那笑容里有感激,也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紧的东西。她说:“谢谢您。”
她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了。林晚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嬴政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看见林晚在哭,愣了一下,然后把水盆放在地上,走过来,蹲在林晚旁边,没有说话。
三个人,一个躺着,一个坐着,一个蹲着,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赵姬又睁开了眼。她看着嬴政,说:“政儿,你过来。”
嬴政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赵姬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指很凉,凉得像冬天的河水。可嬴政没有躲,他站在那里,让她摸。
“政儿,”赵姬说,“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能死。你死了,娘就白活了。”
嬴政点了点头,说:“娘,我不死。”
赵姬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一盏快要灭的灯,摇摇晃晃,可它没有灭。她说:“好。”
她闭上眼,又睡着了。林晚站起来,把银针收好,把药箱背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嬴政,你照顾好你娘。我明天再来。”
嬴政说:“好。”
林晚推开门,走出去。外面又下雪了,雪很大,一片一片的,像是有人在撕棉花。她走在雪地里,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雪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头上,落在她脸上,凉凉的,很快就化了。
她走了很久,走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她推开门,走进去,闩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在地上。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来,走到案边,点起油灯,铺开竹简,拿起炭笔,开始写字。
她写给禽滑釐,告诉他,赵姬病了,很重。她需要钱,需要药,需要时间。工程的事,能不能再快一点。写完了,她把竹简卷起来,用麻绳扎好,放在案上。然后她又铺开一张竹简,开始写信。
她写给乐乘,告诉他,赵姬快不行了。她需要他的帮助。她问他,能不能再借她一些钱。写完了,她把竹简卷起来,用麻绳扎好,放在案上。
她写了整整一夜。写到油灯干了,写到天边发白,写到手指抽筋。她放下炭笔,看着面前那几卷竹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把竹简收好,塞进怀里,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雪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低低的,像是要压下来。她站在那里,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看了很久。然后她迈步走出去,她要去找嬴政,去找赵姬,去找那个快要灭了的灯。
她不能让它灭。她不能让赵姬死。她不能让嬴政没有娘。她不能让。
她走得很急,差点摔了一跤。她扶着墙,站稳了,继续走。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停下来,因为她看见巷口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褐,脸上蒙着布,看不清长相。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树。
林晚看着他,问:“你是谁?”
那人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林晚又问:“你是来杀我的?”
那人摇了摇头。
林晚问:“那你来做什么?”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放在地上,然后转过身,走了。走得很快,像一阵风,消失在巷子深处。
林晚走过去,蹲下来,捡起那卷帛书,展开。帛书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刻上去的。
“赵括要杀你。快走。”
林晚的手攥紧了那卷帛书。她站在那里,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的衣襟猎猎作响。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树。
她不知道这卷帛书是谁写的,不知道那个人是敌是友,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可她不能不防。她不能死。她还没有找到凤姨,还没有帮赵姬治好病,还没有看着嬴政长大。
她不能死。
她把帛书塞进怀里,转过身,朝质子府走去。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她告诉自己,不怕。她什么没见过?追杀,通缉,背叛,死亡,她都见过。她都挺过来了。
她不怕。
她走到质子府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然后推开门,走进去。嬴政蹲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她进来,站起来,说:“林姐姐,我娘醒了。”
林晚点了点头,说:“我去看看。”
她走进屋里,赵姬坐在榻上,靠着墙,脸色还是很差,可眼睛有光了。看见林晚,她笑了,说:“林大夫,您来了。”
林晚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伸出手,搭上她的腕脉。脉象还是弱,可比昨晚有力了一些。她点了点头,说:“有好转。继续吃药。”
赵姬点了点头,说:“好。”
林晚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赵姬,我要走了。”
赵姬愣了一下,问:“去哪儿?”
林晚说:“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赵姬问:“您还回来吗?”
林晚说:“不知道。”
赵姬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瘦得只剩骨头,青筋凸起,像枯枝。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说:“林大夫,您保重。”
林晚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嬴政,你过来。”
嬴政走过来,站在她面前。林晚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嬴政,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能死。你死了,你娘就白活了。你死了,我就白来了。”
嬴政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火,又像是水。他说:“林姐姐,我不仅不会死,还会活很久很久,如果能捉到天上的神仙,那我就可以永远不死。”
林晚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一盏快要灭的灯,摇摇晃晃,可它没有灭。她说:“好。”
她站起来,转过身,走出质子府,走在雪地里,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她没有回头。她知道,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她走了很久,走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推开门,走进去,闩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在地上。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来,走到案边,点起油灯,铺开竹简,拿起炭笔,开始写字。
她写给禽滑釐,告诉他,她要走了。工程的事,拜托他了。写完了,她把竹简卷起来,用麻绳扎好,放在案上。然后她又铺开一张竹简,开始写信。她写给乐乘,告诉他,她要走了。
欠他的钱,她会还。写完了,她把竹简卷起来,用麻绳扎好,放在案上。然后她又铺开一张竹简,开始写信。她写给嬴政,告诉他,要好好活着,要好好照顾他娘,要好好劈柴,要好好识字。等她回来,她要考他。
写完了,她把竹简卷起来,用麻绳扎好,放在案上。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墙角,拿出那个麻袋,从里面倒出一百个刀币,用布包好,塞进怀里。她把剩下的钱重新装进麻袋,藏在墙角,用旧布盖好。
她收拾好包袱,背上,推开门,走出去。
雪又下起来了,很大,一片一片的,像是有人在撕棉花。她走在雪地里,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要走多久,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她只知道,她必须走。留下来,就是死。
她走了很久,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邯郸城。城墙在雪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进风雪里。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在那座城的城墙根下,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褐,脸上蒙着布,看不清长相。他看着她走远,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塞进袖子,转身走了。
他写的是:林晚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这卷帛书,被送到赵括手里。赵括看了,皱了皱眉,说:“跑了?给我追。”
被送到齐国司寇府。司寇大人看了,笑了,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她在齐国的工程还在,她还会回来的。”
被送到乐乘手里。乐乘看了,没有表情,只是把帛书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敲了两下,说:“有意思。她跑不远的。”
林晚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她必须往前走。往前走,才有活路。往前走,才能回来。
她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了凤姨。想起凤姨说过的话。凤姨说,丫头,这条路很长,长到你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可只要你一直走,总会到的。
她不知道能不能到。可她得走。不走,就永远到不了。
雪越下越大,她的脚印很快就被覆盖了。身后那座城,也渐渐模糊了,变成一个小小的点,然后不见了。她一个人,走在雪地里,走在风里,走在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上。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前方,在那片白茫茫的雪原尽头,有一个人正在等她。那人穿着紫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站在一棵枯树下,看着远方。
他的嘴角带着一丝笑,那笑容里有玩味,也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毛的东西。
他等的人,就是林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