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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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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的时候,林晚还在走。

她从城南的祠堂走到城东的城墙根,又从城墙根走到城北的集市。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她只是走,不停地走,像一具被什么东西推着走的行尸走肉。

她的手已经不流血了。陈平的血在她手背上干了,结成一层暗红色的壳,硬邦邦的,像是第二层皮肤。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层血壳,没有擦。她不想擦。她怕一擦就忘了陈平最后那个笑,怕一擦就忘了自己做了什么。

她走到一处破败的关帝庙前,停下来。庙门早就没了,只剩一个黑洞洞的门洞,像一张张开的嘴。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黑洞洞的门洞,看了很久。然后她走进去。

庙里很暗,神像倒了,供桌也倒了,地上全是碎瓦片和枯草。她走到墙角,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墙是凉的,凉得她后背发麻,凉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她缩起腿,把脸埋进膝盖里。

黑暗把她裹在里面。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很重,很沉,像是在拉风箱。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敲鼓。她听见风从门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她忽然想起陈平倒下去的那一刻。

他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凉。他说,林姑娘,谢谢你。

谢谢你。

他谢她什么?谢她杀了他?谢她让他不用再在两条命之间做选择?谢她让他从那张网里挣脱出来?

林晚把脸埋得更深了。她的肩膀在抖,她的整个人都在抖。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哭还是在怕,她只知道她在抖,抖得停不下来。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陈平的那天。他站在医案库门口,瘦高,寡言,眼神清亮。他说,林姑娘,我是陈平。佟大夫救过我娘的命。我这条命是她给的,她徒弟的事,就是我的事。

她想起他递给她那几卷医案时的样子。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裹,说,这是我抄的,你带上,也许有用。她想起他站在雪地里,看着她的背影,喊,林姑娘,保重。

保重。

他自己都没有保重,却让她保重。这一刻林晚让林晚觉的很讽刺,人只有在死去的时候才会真的放下一切,因为那个时候不放都不行。

所以,人在死的时候往往相对善良许多。

林晚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黑暗。黑暗很厚,很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随时都会塌下来。她盯着那片黑暗,盯了很久,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陈平,你傻。”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从门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她闭上眼。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只知道,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门洞里照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地上。她坐在地上,靠着墙,浑身僵硬,脖子疼得厉害。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然后走出庙门。

外面的雪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低低的,像是要压下来。街上已经有了人,小贩在扫雪,店铺在卸门板,孩童在堆雪人。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和她前天看到的、大前天看到的、这么多天来每天看到的一样。

可她知道,不一样了。她不一样了。

她走在街上,走得很慢。她看着那些小贩,看着那些店铺,看着那些孩童,看着那些从她身边经过的人。她觉得他们离她很远,远到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她伸出手,摸了摸路边的一棵树。树皮很糙,扎得她手心疼。她缩回手,看着自己的手心。手心红了,有一点血丝渗出来。她看着那点血丝,看了很久,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要去学宫。

她走进学宫大门的时候,守卫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一眼。他们没有拦她,只是看着她的背影,交换了一个眼神。她走在回廊里,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廊道里回响,哒,哒,哒。两旁的馆舍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像是在商量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走过法家馆舍的时候,门关着。她走过儒家馆舍的时候,门也关着。她走过墨家馆舍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光透出来。她没有往里看,继续往前走。

她走到明伦堂的时候,停下来。堂里坐着几个人,禽滑釐坐在最前面,腰挺得很直。看见她进来,禽滑釐站起来,其他的人也站起来。他们看着她,没有说话。她走到那个空着的位子旁边,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我要走了。”她说。

禽滑釐愣了一下,问,去哪儿。

林晚说,赵国。

堂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静得能听见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声音。禽滑釐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你走了,学宫怎么办。

林晚说,学宫有你们。

禽滑釐摇了摇头,说,没有你,学宫撑不了多久。齐王要的是你,不是我们。你走了,他们就会换一个人来坐这个位子。那个人,不会是我们的人。

林晚没有说话。

禽滑釐看着她,目光里有担忧,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凉。他说,林姑娘,你不能走。你走了,学宫就真的完了。

林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她说,禽滑先生,学宫不是靠一个人撑起来的。荀卿在的时候,学宫是他撑着的。荀卿不在了,学宫就该是你们撑着的。我不是荀卿,我撑不了他撑过的东西。你们也不是我,你们能撑住你们能撑住的东西。

她顿了顿,继续说,齐王要的是听话的人。我不听话,所以我坐不了这个位子。你们听话吗?你们也不听话。可你们比我聪明,比我懂怎么在这个地方活下去。我走了,你们会找到办法的。

禽滑釐看着她,没有说话。

林晚转过身,走出明伦堂。她走在回廊里,走得很慢。她走过医案库的时候,停下来,看着那扇门。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摸了摸门板。门板是凉的,硬邦邦的,像是永远不会暖过来。

她缩回手,继续往前走。

她走出学宫大门的时候,阳光晃得她眼睛疼。她眯着眼,站在门口,等着那阵疼过去。然后她迈步往前走。

她要去见一个人。

乐乘。

乐乘还在东市那间不起眼的铺子里。林晚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对着一壶酒发呆。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她,嘴角扯出一个笑。那笑容里有玩味,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冷意。

“来了?”他说,“坐。”

林晚在他对面坐下。

乐乘给她倒了一杯酒,推到她面前。林晚没有喝。乐乘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她。

“陈平死了。”他说。

林晚看着他,没有说话。

乐乘说,是你杀的。

林晚说,是。

乐乘笑了。那笑容里有欣赏,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惋惜。他说,林晚,你比我以为的狠。

林晚看着他,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冬天的井水。她说,乐乘,我来找你,不是来听你说这些的。

乐乘挑了挑眉,问,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林晚说,我要去赵国。我需要你帮我。

乐乘的眼睛眯了一下,说,帮你?我凭什么帮你?你杀了陈平,我还没跟你算账。

林晚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陈平是你的人,可你让他来杀我。我杀他,是自保。你不欠他什么,他也不欠你什么。他欠你的那条命,已经还了。你现在不欠他,他也不欠你。

乐乘没有说话。

林晚继续说,我去了赵国,对你也有好处。齐国这边,少了我,李斯就更没有对手了。他坐不上祭酒的位子,就会想别的办法。他会来找你。你手里还有他想要的东西吗?没有了。那四份图,你已经拿到了。他手里还有什么?什么都没有。他只能靠你。你让他做什么,他就得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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