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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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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斯找到乐乘的那天,临淄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肩头就化了,像是老天爷在试探什么。

乐乘在东市那间不起眼的铺子里,正对着一壶酒发呆。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你来了。”

李斯在他对面坐下,把一卷竹简放在桌上。乐乘看了一眼那卷竹简,没有动。李斯说,这是齐国在东莱的盐田分布图。乐乘的眼睛眯了一下。

李斯又说,还有三处,分别是即墨的铁矿、琅琊的渔市、以及济水的漕运关卡。乐乘抬起头,看着他问:“你要什么?”

李斯说,我要林晚的命。

乐乘笑了。那笑容里有玩味,有兴奋,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冷意。他说:“林晚是你的同乡,是你的盟友,是你一路走到今天的拐杖。你要她的命?”

李斯没有笑。只是淡淡开口:“她比我强,还挡了我的路。”

乐乘点了点头,把那卷竹简收进袖中说:“好。人我来安排。但你记住,这笔买卖,是你求我的,不是我欠你的。”

李斯站起来,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下的三份图,事成之后会有人送到你手上。”

说完推门出去,风雪灌进来,吹得桌上的酒壶晃了晃。乐乘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看着门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自言自语道:“林晚啊林晚,你知不知道,要你命的人,跟你可交情不浅啊。”

雪下了三天,没有停的意思。

按照乐乘对李斯的了解,此人杀心早已不是一天两天,今日能下定决心,恐怕已然想好了最后的结果,能让犹豫之人如此,对林晚必然是恨极才会如此。

林晚每天还是去学宫,还是去明伦堂,还是坐在那个空着的位子旁边,看着那些坐着的人。她的话越来越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一块石头。

陈平还是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也不说话,只是看着。

禽滑釐问林晚,你还好吗。

林晚说,还好。

禽滑釐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第四天夜里,雪停了。

林晚从学宫出来,天已经黑透了。她走在街上,街上没有人,只有雪,厚厚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她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躲什么人。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听见有人喊她。

“林姑娘!林姑娘!”

她停下来,回头看。一个年轻人从巷子深处跑出来,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全是汗。她认出来了,是那天晚上蹲在墙根底下的那个年轻人,狗子。他跑到她面前,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林晚等他喘够了,问,怎么了。

狗子四下看了看,把声音压得极低:“林姑娘,我又听见了。他们又要杀您。”

林晚的手攥紧了。

狗子说,昨晚在逆旅,有两个人坐在角落里说话。一个人说,乐乘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就是林晚身边的那个书吏,姓陈。另一个人说,可靠吗。那个人说,可靠。他欠乐乘一条命,乐乘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林晚站在那里,听着狗子说话,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雪从树枝上簌簌落下来的声音。她没有说话。狗子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担忧。他说,林姑娘,您快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林晚低下头,看着狗子的脸。那张脸很年轻,很瘦,冻得通红,鼻梁上有一道疤,是小时候摔的。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说,谢谢你。狗子的眼眶红了,说,您救过我娘的命,我不能看着您死。

林晚从怀里掏出几枚刀币,塞进他手里。狗子不要,林晚说,拿着,去买点吃的,天冷。狗子攥着那几枚刀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身跑了,跑得很快,脚步声很快就消失在巷子深处。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站了很久。

风又起了。吹得她头发散了,吹得她衣襟猎猎作响,吹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她走过那条她走过无数遍的街道,走过那扇她推过无数遍的门,走过那棵她看过无数遍的老槐树。

她回到小院,闩上门,靠在门板上。

陈平,是陈平。

那个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不说话的人,那个她以为最干净的人,那个她以为可以信任的人。她要杀她。不,不是他要杀她,是乐乘让他杀她,是李斯让乐乘杀她。李斯。李斯要杀她。

她忽然想起李斯说过的话。他说,林晚,你是我见过的人里,最像我的那个。他说,我们一样,表面上什么都不在乎,实际上什么都放不下。他说,你比我想象的聪明。

可他没有说,他要杀她。

林晚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在地上。黑暗把她裹在里面,她听着自己的呼吸,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呜呜声。她忽然想笑。笑自己傻。笑自己以为逃出了楚国就安全了,笑自己以为到了学宫就有了家,笑自己以为有人可以信任。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没有哭。她哭不出来。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转,没有落下来。她只是坐着,坐了很久,久到四肢都僵了,久到骨头缝里都冷透了。

然后她站起来。

她走到灶台边,点起油灯。火光跳动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黑又长。她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从墙上取下那把匕首。那是佟凤华留给她的,刀刃很薄,很亮,像是能切开一切。她把匕首藏进袖中,推开门,走出去。

她要去见陈平。

陈平住在学宫后面的一个小院里,一间小屋,一张榻,一张案,几卷竹简。林晚敲开门的时候,陈平正要睡下。他看见她,愣了一下,说:“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林晚说:“睡不着,想跟你说说话。”

陈平侧身让她进去。林晚在案边坐下,看着那盏油灯。油灯的火苗摇摇晃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一近一远。陈平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问:“怎么了。”

林晚没有回答。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茧子,有疤痕,有被银针扎过的针眼,有被药炉烫过的水泡。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陈平。

“陈平,”她说,“你还记得你娘临死前跟你说的话吗?”

陈平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记得。”她说,“这辈子,要记得报恩。”

林晚点了点头。她说:“凤姨救过你,我救过你。你欠我们的,怎么还。”陈平没有说话。

林晚看着他,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陈平,你欠乐乘一条命,所以你要杀我。是吗?”

陈平的脸色变了。他猛地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清亮没了,变成了灰,变成了土,变成了那些被人踩在脚下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晚看着他,等着他说话。沉默了很久。

久到油灯的火苗跳了好几次,久到窗外的风停了又起,久到林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陈平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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