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姑娘,”他说,“你走吧。”
林晚没有动。
陈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抖得很厉害,像是握不住什么东西。他说:“林姑娘,我知道我欠你的。可我也欠乐乘的。我娘病重的时候,是他给了我钱,让我去买药。他给了我一条命。我得还。”
林晚看着他,问:“所以你要杀我?”
陈平没有说话。
林晚站起来,退后一步。她的手伸进袖中,握住了那把匕首。刀刃很凉,凉得她手心发麻。她看着陈平,声音忽然变了,变得硬了,冷了,像是刀刃磨在石头上。
“陈平,”她说,“李斯给了乐乘什么?”
陈平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灰和土变成了别的东西,是恐惧,是愧疚,是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酸的东西。他说,林姑娘,别问了。
“我问你,”林晚的声音更冷了,“李斯给了乐乘什么。”
陈平沉默了一会儿,说,东莱的盐田图,即墨的铁矿图,琅琊的渔市图,济水的漕运图。四份图,换你的命。
林晚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悲凉,也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寒的东西。她说,好,好,好。连说了三个好,每一声都比前一声轻,轻到第三声的时候,已经听不见了。只有嘴唇在动,像是在念什么咒,又像是在咽什么苦。
她看着陈平,说:“陈平,你动手吧。”
陈平没有动。
林晚说,你不是要杀我吗?动手啊。
陈平低着头,没有说话。他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像是在攥什么东西,又像是在忍着什么东西。
林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陈平,我不杀你。不是因为我不敢,是因为凤姨救过你。她把你当人看,我也把你当人看。从今天起,你别再跟着我了。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没有回小院。她去了城南那座破败的祠堂。
那座祠堂很久没有人来过了,墙塌了半边,屋顶漏了一个大洞,雪从洞里落进来,在地上堆了厚厚一层。林晚走进去,站在神像前面。神像倒了,歪在一边,脸上全是灰,看不清眉眼。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尊倒掉的神像,看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来,把手里的匕首插进雪里。
她等着。
她知道陈平会来。因为陈平欠乐乘一条命。因为陈平要还。因为陈平没有选择。
果然,天快亮的时候,祠堂外传来脚步声。脚步声很轻,轻到像是在雪地上爬行,可林晚听见了。她站起来,拔出匕首,转过身。
门被推开了。
陈平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深衣,头发束得很紧,腰间别着一把短刀。他看着林晚,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怒,是一种比这些都深的疲惫。
“林姑娘,”他说,“你不该等在这里。”
林晚看着他,说,陈平,你也不该来。
陈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拔出短刀。刀刃在晨光中闪着寒光,很亮,很冷。他说,林姑娘,对不起。
林晚没有动。
陈平握着短刀,向她走过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丈量这条路有多长,丈量这条命有多重,丈量这一刀下去,他会失去什么。他走到林晚面前,举起短刀。
林晚看着他,没有躲。
然后她动了。
她的匕首从下往上,刺进了陈平的胸口。
很快。快到陈平没有反应过来。快到他的短刀还举在半空中,没有落下来。快到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溅在她手上,热乎乎的,像是刚烧开的水。
陈平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匕首。匕首没入了一半,刀刃从肋骨之间穿过去,刺穿了肺。他抬起头,看着林晚,嘴角扯出一个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凉。
他说,林姑娘,谢谢你。
林晚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平的身体晃了晃,然后慢慢倒下去。他倒在雪地上,倒在血泊里,倒在林晚脚边。他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看着那些从屋顶漏洞里飘进来的雪花,看着那些落在他脸上、很快化掉的雪。
他说,林姑娘,我娘说,人这一辈子,总要有个念想。我的念想,就是报恩。可我欠了两个人,只能还一个。我选了先欠的那个。对不起。
林晚蹲下来,看着他的脸。那张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窝很深。她伸出手,合上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闭上了,睫毛上沾着雪,很快就化了。
林晚站起来,转过身,走出祠堂。
外面的雪又下大了。风很大,吹得她头发散了,吹得她衣襟猎猎作响,吹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她走在雪地里,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她的手在流血,不是她的血,是陈平的血。热乎乎的,可很快就冷了,冷得像是冰,贴在皮肤上,拔不下来。
她走了很久。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靠在墙上。墙是凉的,凉得她后背发麻,凉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把那把匕首扔进雪里。
匕首落下去,没有声音。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越下越密,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埋掉。
林晚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白茫茫的天,看了很久。然后她迈步往前走。
这天下之大,似乎没有了自己的容身之处,只觉舌尖干涩发苦,仿若黄莲在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