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回到临淄的时候,已经是深冬,天冷的像是要把人的骨头冻裂。
街上几乎看不到几个行人,只有几个裹着破袄的乞丐缩在墙根底下,脸埋在膝盖里,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她牵着马走过那条她走了无数遍的巷子,巷子两边的墙还是那么高,把天夹成一条窄窄的缝,墙根底下的青苔已经枯了,变成一层灰褐色的壳,踩上去簌簌地碎。
她走到那扇门前,门还是虚掩着的,铜环上生了新锈,绿得发亮。
她推开门,院子里还是她走前的模样,那棵老槐树还是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
可她回来了,那棵树却什么表示都没有,只是站在那里,沉默着,像她离开时一样沉默。
她没有进屋,只是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远处炊烟的味道和泥土冻硬了的腥气,吹的她衣襟猎猎作响,她忽然想起第一次来这个院子的时候。
凤姨站在门口打量她,眼神冷冷的,像是在看一件不知道该不该收留的东西,现在没有人打量她了,也没有人站在门口等她了。
她回来了,可这个院子已经不认她了,她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该去哪儿,该找谁,她只知道她必须回来,因为有人在等她,不是凤姨,不是荀卿,是那些她还欠着的人,是那些她答应了却没有做到的事,是那些她以为逃掉了却一直在身后追着她的东西。
她转过身,走出院子,关上门,铜环晃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响声,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了很久,像是在问她,你还会回来吗,她没有回答,因为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必须去学宫,去看看陈平,去看看李斯,去看看那些她离开之后还留在那里的人。
看看他们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还在等她,是不是还在那些她半路扔下的棋局里,等着她回来落子。
学宫的门还是那扇门,门口的守卫换了人,不认识她,拦着她问话,她掏出荀卿给她的那枚令牌,守卫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侧身让开,她走进去,脚下的青石板还是老样子,有些松了,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两旁的馆舍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像是在商量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走过法家馆舍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拍桌子,有人在喊,声音很大,听不清在说什么,只听见“诏令”“征辟”“不从者”这几个字断断续续地飘出来,像是被人从门缝里挤出来的碎屑,她加快脚步,往杏林馆的方向走,走到半路,一个人从拐角处闪出来,差点撞上她。
是陈平。
他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脸上一点肉都没有了,只剩一层皮绷在骨头上,像是随时都会裂开,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清亮,锐利,像是能看穿人心里最暗的地方,可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累,不是怕,是那种在黑暗里待久了的人才会有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只觉得冷,他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拉住她的袖子,把她拽到廊柱后面,压低声音说,你回来了,你知不知道现在学宫是什么样子,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等你回来,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之后,这里发生了多少事。
林晚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平松开她的袖子,靠在廊柱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压下去,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他说,你走了之后,齐王下了诏令,要学宫推荐人才,充实朝堂,说是为国选贤,实际上是要把学宫的人一个一个地安插到自己的位置上,谁听话谁留下,谁不听话谁走,那些博士们一开始还争,争谁去,争谁不去,争来争去,争到最后才发现,去不去不是他们能决定的,是后胜决定的,是齐王决定的,是那些坐在朝堂上从来没见过他们一面的人决定的。
林晚问,李斯呢。
陈平说,李斯走了。
林晚愣了一下,走了,去哪儿了。
陈平摇头,不知道,没人知道,他走得很急,什么都没带,连书房里的竹简都没收拾,就那么走了,有人说他去了秦国,有人说他去了赵国,还有人说他是被后胜赶走的,因为他争祭酒争得太凶,后胜怕他坐上那个位子,就先下手为强,可到底是怎么回事,谁也不知道,只知道他走了,走之前来找过我,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林晚问,什么话。
陈平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说,李斯说,这盘棋,他下不了了,让你替他下完。
林晚沉默了很久,然后问,祭酒的位子,现在是谁在坐。
陈平说,没有人坐,荀卿死了之后,那个位子就一直空着,后胜想推自己的人上去,可学宫的人不答应,儒家不答应,墨家不答应,法家也不答应,那些博士们平时争来争去,可在这件事上,谁都不让步,因为他们知道,那个位子一旦被人坐上去,学宫就完了,不是谁的学宫,是齐王的学宫,是后胜的学宫,是那些坐在朝堂上的人想让它变成什么样就变成什么样的学宫,所以他们拖着,拖着,拖到现在,谁也没有坐上那个位子。
林晚看着他,问,能拖多久。
陈平摇头,拖不了多久了,齐王的诏令又下来了,这次不是推荐,是征辟,是强令,不从者以违抗王命论处,你知道吗,以违抗王命论处是什么意思,就是杀头,就是抄家,就是让你在这个世上连个坟头都留不下,那些博士们已经开始慌了,有人准备走,有人准备留下,有人准备低头,有人准备拼命,可不管他们准备做什么,都改变不了一件事,那就是学宫,已经不是从前的学宫了。
林晚站在那里,听着陈平说话,听着风从廊下穿过,听着远处那些压低了声音的争吵,她忽然想起荀卿说过的话,他说,学宫交给你了,她当时以为那只是一个老人临终前的托付,以为那只是他放心不下自己一手建起来的东西,可现在她明白了,那不是托付,是遗言,是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早就知道学宫会被人拆掉,早就知道自己什么都改变不了,可他还是在最后一刻,把那个他守了一辈子的地方,交给了她,因为他知道,她会回来,因为她答应过。
她问陈平,还有谁在。
陈平说,还有很多人,墨家的禽滑釐还在,儒家的几个老博士还在,医家的人也还在,还有一些年轻的学子,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可他们也不想走,他们来这里,是为了学东西,是为了以后能做点事,可现在他们连自己能不能活下去都不知道,更别说以后了。
林晚说,带我去见他们。
陈平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他们穿过回廊,走到明伦堂,堂里坐着十几个人,有的年轻,有的老,有的穿着博士的袍服,有的穿着学子的深衣,禽滑釐坐在最前面,腰挺得很直,脸上的肉绷得紧紧的,像一块被风干了的老树皮,看见林晚进来,他站起来,其他的人也站起来,看着她,没有人说话,那些目光里有意外,有期待,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回来的人,又像是在看一个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人。
林晚走到他们面前,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她说,我回来了。
禽滑釐看着她,问,你还走吗。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走了。
禽滑釐点了点头,又坐下,其他人也坐下,堂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是在替什么人哭,又像是在替什么人笑,禽滑釐看着林晚,说,你不在的这些日子,学宫变了很多,齐王的诏令下来了三次,第一次是推荐,第二次是征辟,第三次是强令,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紧,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狠,后胜的人来学宫闹过,说要查封那些“妖言惑众”的书简,说要驱逐那些“不尊王命”的学子,说要让学宫变成齐国的学宫,变成王上的学宫,变成他们想让它变成的样子。
林晚问,他们动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