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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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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局散了。

中年人站起身的时候,膝盖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像是骨头在提醒他,坐得太久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棋盘,黑白子交错在一起,还没收,就那么散着。

社老没有动,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呼吸平稳得像一潭死水。他不知道社老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在想什么事,但他没有问。问了也不会说。

这几十年来,他从社老嘴里听到的真话,掰着指头都能数过来。可那些假话,他一句句都记着,记到现在,也不知道记住了有什么用。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也带着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闷闷的,像是敲在棉花上。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社老还是那副样子,缩在椅子里,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刀一刀刻出来的。他忽然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说什么呢?说了也是白说。这么多年来,他说的每一句话,社老都听了,可听了之后怎么办,从来不是他能决定的。

他迈步走出去,顺手带上门。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像是这间屋子在叹气。院子里很暗,只有廊下挂着一盏风灯,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稀稀拉拉的,像是被人随手撒上去的。他看了很久,看着那些星星,忽然想起那女子。不知道她走到哪里了。

咸阳的路很远,远到他在临淄待了这么多年,都没想过要走一趟。可那女子走了。一个人,带着一个不知道是真是假的消息,去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的地方。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脚上穿着布鞋,鞋底磨得很薄了,踩在青石板上能感觉到石头的凉意。

这双鞋穿了多久了?他记不清了。就像他记不清自己在这院子里坐了多少年,下了多少盘棋,听了多少句半真半假的话。他只记得,每次棋局散了,他都是一个人走回去。没有人送他,没有人等他。

巷子很深,很深,两边的墙很高,把天夹成一条窄窄的缝。他走在那条缝里,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哒,哒,哒,像是有人在身后跟着他。可回头一看,什么都没有。只有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凉飕飕的,钻进领口,钻进袖口,钻进骨头缝里。

他走出巷子,到了街上。街上的店铺都关了门,黑黢黢的,只有几家还在门口挂着灯笼,光线昏黄,照不了多远。

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他停下脚步,等着那声音过去。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街角转出来,提着灯笼,敲着梆子,嘴里喊着什么,听不清。那身影从他身边经过,带起一阵风,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身影渐渐远去,灯笼的光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把他裹在里面。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自家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那扇门。

门是旧的,漆都掉了,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木头。门环是铜的,生了绿锈,摸上去冰凉。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不想进去。进去了也是一个人。点灯,烧水,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声,等到天亮。天亮了他又能去哪儿?还是去社老那里,坐下,下棋,听他说话,听他说那些半真半假的话。然后天黑,然后回来,然后再等天亮。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就是这么一个圈。从这扇门出去,走到那扇门进去,然后再走回来。走了这么多年,他以为自己走了很远,可回头看,他连这条巷子都没走出去过。那女子走了。

她走出了齐国,走到了赵国,还要走到秦国。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可她还是走了。他呢?他连试一试的念头都没有过。

他坐在这里,听社老说那女子是棋盘,是能改变这盘棋的东西。

可他呢?他是什么?他连棋子都不是。

他是棋盘上的那道线,横着,竖着,画在那里,永远都不会动。棋盘换了,他还是那道线。棋手换了,他还是那道线。

棋子在他身上滚过来滚过去,滚了这么多年,把他磨得又光又滑,可他还是那道线,动不了,也走不了。

他伸出手,推开门。门开了,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他站在那里,听着屋里的寂静。那种静,不是没有声音的静,是所有的声音都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的静。

他站了很久,然后迈步走进去,反手把门关上。吱呀一声,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了很久,像是在问他,你回来了?他没有回答。他摸黑走到榻边,坐下,脱了鞋,躺下来。榻上的褥子很薄,硬邦邦的,硌得背疼。他没有动。他看着头顶的黑暗,那黑暗很厚,很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随时都会塌下来。

他闭上眼。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想,又什么都没想清楚。

那女子的脸,社老的脸,乐乘的脸,还有那些他见过又忘了的脸,一张一张地在他眼前晃。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叫什么来着?他想了很久,想起来了。叫陈平。一个书吏,瘦瘦高高的,不怎么说话,眼睛里总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清明。那孩子他见过几次,在学宫,在隙里,在那女子身边。

他总是跟在后面,不远不近,不说话,只是看着。社老说过他,说那孩子是那女子养的一条狗,忠心得很,可狗就是狗,主人死了,狗也活不了。

可他觉得不是。那孩子看那女子的眼神,不是狗看主人的眼神。

是——他说不上来。是那种,把什么东西托付给别人的眼神。就像是,他自己做不到的事,希望那女子能做到。他自己走不了的路,希望那女子能走下去。他忽然有些羡慕那孩子。至少他还有个人可以跟,有个人可以看,有个人可以等。

他呢?他跟了社老这么多年,看了社老这么多年,等社老死了,他还能跟谁?看谁?等谁?他谁都没有。他只有这间屋子,这张榻,这扇关上了就再也打不开的门。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白得发灰。他盯着那面墙,盯了很久,忽然伸出手,摸了摸。墙是凉的,硬邦邦的,像是永远不会暖过来。他缩回手,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被子很薄,盖了跟没盖一样,冷风从被子的缝隙里钻进来,贴在皮肤上,像无数根细小的针。他蜷起腿,把自己缩成一团,像一只蜷在洞里的虫子。

他忽然想起那女子在隙里的样子。她站在那条泥泞的巷子里,看着那些瘦骨嶙峋的人,看着那些破破烂烂的窝棚,看着那些在垃圾堆里翻找东西的孩子。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他看见她的眼睛了。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火,又像是水,说不清。他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现在他知道了。那是疼。不是她自己疼,是替别人疼。

社老说过,那女子最大的弱点就是心太软。心软的人,走不远。可他觉得不是。心软的人走不远,是因为他们走不动。

可那女子走得很远。她走了那么远,是因为她替别人疼的那些东西,变成了她脚下的路。每疼一次,路就长一寸。疼得越多,走得越远。可他呢?他疼过吗?他想不起来了。

他在这临淄城里活了这么多年,见过那么多事,见过那么多人死,见过那么多人哭,他疼过吗?好像没有。那些事那些人,从他眼前过,过去了就过去了,什么都没留下。他以为自己清醒,以为自己看得清楚,可现在他忽然不知道了。

他到底是清醒,还是本来就什么都没有?

他闭上眼,不想再想了。可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那些脸,那些话,那些他以为忘了的事,都从黑暗里冒出来,围着他转。他听见社老的声音,在说那女子,在说乐乘,在说他。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那些他永远得不到答案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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