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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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禽滑釐说,还没有,但快了,他们已经把学宫围了三天,说是“保护”,实际上是软禁,只许进不许出,那些想走的人走不了,那些想留下的人也出不去,我们被困在这里,像笼子里的鸟,等着他们来决定我们的生死。

林晚站在那里,听着禽滑釐说话,听着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听着那些压低了声音的呼吸,她忽然想起自己在楚国的时候,在禁室里,和李斯一起听着外面的脚步声,等着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机会,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是在逃命,以为只要逃出去就好了,以为只要跑到齐国就好了,可现在她站在这里,站在她以为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站在她以为可以重新开始的地方,才发现,她从来没有逃出去过,她只是从一个笼子,跑到了另一个笼子。

她问禽滑釐,他们想要什么。

禽滑釐说,他们想要我们低头,想要我们听话,想要我们变成他们手里的棋子,想要我们用学来的东西去替他们算计别人,去替他们欺压百姓,去替他们把这座本来就摇摇欲坠的江山再撑几年,可他们不知道,我们学这些东西,不是为了替他们撑江山,是为了让这座江山不再需要他们这样的人。

林晚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浑浊却清亮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些被岁月刻出来的沟壑,看着他放在膝上那双青筋暴起的手,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和荀卿一样,和凤姨一样,都是那种明明知道自己什么都改变不了,却还是要站在这里,等着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她对禽滑釐说,让我想想办法。

禽滑釐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其他人也看着她,那些目光里有期待,有怀疑,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把船开过风暴的舵手,又像是在看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把棋下完的棋手,她站在那里,被那些目光看着,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这么重过,不是身体重,是那些目光,是那些期待,是那些她答应了却没有做到的事,是那些她以为逃掉了却一直在身后追着她的东西,全都压在她身上,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转身走出明伦堂,陈平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空荡荡的回廊里,风从廊下穿过,吹得两旁的灯笼摇摇晃晃,光影在地上晃来晃去,像是在跳一支没有人看的舞,林晚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看着陈平,问,你知道李斯走之前,还说过什么吗。

陈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说,学宫守不住了,能走一个是一个,能留一个是一个,他说他不是不想留下来,是留下来也没有用,他说他这辈子都在找米仓,找来找去,找到最后才发现,米仓不是找来的,是建起来的,可他不会建,他只会找,所以他只能走,去找下一个米仓,去找一个能让他吃饱的地方,去找一个能让他不用再逃的地方。

林晚站在那里,听着陈平说话,听着风从廊下穿过,听着远处那些压低了声音的争吵,她忽然想起李斯在楚国禁室里说的那些话,他说,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在说老鼠,在说他自己,在说那些和他一样被困在暗处找不到出路的人,可现在她明白了,他说的不是老鼠,是所有的人,是所有那些以为自己可以选择、以为自己可以决定、以为自己可以逃出去的人,他们不是老鼠,他们是棋子,是棋盘上那些被捏在指间、想好了往哪儿放、然后啪的一声落下去、再也没有反悔的余地的棋子,他们以为自己是在走自己的路,可他们走的每一步,都在这棋盘上,都在这张不知道是谁织出来的网里

。

她问陈平,你为什么不走。

陈平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说,因为我没有地方可去,我从小就在临淄长大,在这里读书,在这里做事,在这里活着,我不知道除了这里,我还能去哪儿,我也不知道除了做这些事,我还能做什么,我娘临死的时候跟我说,人这一辈子,总要有个念想,我的念想,就是报佟大夫的恩,你是她的徒弟,你就是我的念想,你在这里,我就在这里,你走了,我也走,可你没走,你回来了,所以我也不走。

林晚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脸,看着他那双清亮的眼睛,看着他垂在身侧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是她在这世上见过的,最干净的人,不是因为他没有做过错事,是因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为了自己,他留下来,不是因为他不怕死,是因为他怕的东西,比死更重,他跟着她,不是因为他相信她,是因为他相信凤姨,相信凤姨看人的眼光,相信凤姨不会看错人,相信凤姨把一切都交给她,是因为她值得。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到杏林馆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那扇门,门还是那扇门,漆都掉了,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木头,她推开门,走进去,里面还是老样子,高大的木架上堆满了竹简,尘埃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光柱中缓缓飘浮,她走到荀卿曾经躺过的那张榻前,榻上什么都没有了,被褥被收走了,枕席也被收走了,只剩下一张光秃秃的木板,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张木板,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摸了摸,木板是凉的,硬邦邦的,像是永远不会暖过来,她缩回手,转过身,走出杏林馆,陈平还在外面等她,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他们走出学宫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街上的店铺都关了门,黑黢黢的,只有几家还在门口挂着灯笼,光线昏黄,照不了多远,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闷闷的,像是敲在棉花上,林晚站在学宫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门还是那扇门,可她知道,这扇门,可能再也关不上了,关上了也挡不住那些人,关上了也挡不住那些事,关上了也挡不住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结局,她转过身,往巷子里走,陈平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脚步声在墙上撞来撞去,像是有人在身后跟着他们,可回头一看,什么都没有,只有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凉飕飕的,钻进领口,钻进袖口,钻进骨头缝里。

走到巷口的时候,林晚停下来,看着陈平,说,你先回去,我想一个人走走。

陈平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走的很快,脚步声很快就消失在巷子深处,林晚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走着,走过那些她走过无数遍的街道,走过那些她熟悉又陌生的店铺,走过那些她以为会一直在、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的灯火,她走着走着,忽然发现自己走到了隙里的入口。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条夹在两段坍塌的城墙之间的裂缝,看着那些歪歪扭扭挤在一起的窝棚,看着那些从窝棚缝隙里透出来的微弱的光,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里,也不知道为什么又要走,她只知道,她必须回去,回到那个小院,回到那棵老槐树下,回到那扇虚掩的门前,回到那些她答应了却没有做到的事面前,回到那些她以为逃掉了却一直在身后追着她的东西面前,因为她答应过,因为她不能逃,因为她已经逃了太久了。

林晚站在隙里的入口,风从裂缝深处灌出来,带着那股她永远忘不掉的臭味——腐烂的有机物、劣质油脂的烟、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死去又永远死不透的气息。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从窝棚缝隙里透出来的光,一点一点的,黄得发暗,像是随时都会灭,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往回走。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里,也不知道为什么又要走。

她只是觉得,站在这里,看着那些光,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疼,是那种比疼更深更慢的东西,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她的名字,声音被风吹散了,只剩下一点点尾巴,缠在她耳朵边上,嗡嗡地响。她加快脚步,走出那条巷子,走上街道,街上的灯更少了,更夫的梆子声也停了,整个世界都像是被人按住了嘴巴,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前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穿着一身灰布袍子,头上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是一棵被人种在路中间的老树。

林晚的手按在袖中的银针上,脚步放轻,慢慢地往后退。那人没有动。她又退了两步,那人还是没有动。她转过身,准备跑,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是在跟她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林姑娘,齐王的人,明天就进学宫。”

她停下来,转过身。那人还是背对着她,还是那副样子,一动不动。

她站在那里,等着他继续说,等了很久,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伸出手,指了指巷子深处,然后转身走了,走得很快,脚步声很快就消失在黑暗里。

林晚站在巷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齐王的人,明天就进学宫。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快步往学宫的方向走。

夜风从背后推着她,像是在赶她,又像是在送她。

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她必须回去,回到那些人身边,回到那个她答应了要守住的地方,回到那张不知道还能撑多久的棋盘上。不是因为她想赢,而是因为再逃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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