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见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他听见更夫的梆子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一下一下,像是在敲什么东西,敲得很慢,很轻,像是在等什么人醒来。
他等啊等,等了很久,那声音还是没有停。他忽然想知道,那女子现在在哪里。她在赶路吗?她有没有停下来,看看天上的星星?她有没有想过,她走的这条路,会不会把她带到她想去的地方?她有没有怕过?他想了想,觉得她怕过,她一定怕过。
她怕的东西太多了。怕凤姨死了,怕荀卿死了,怕乐乘骗她,怕自己走不到咸阳。可她怕归怕,路还是要走的。不像他,怕了,就不走了。坐在这里,等着天亮,等着天黑,等着棋局散了再开,开了再散。等着社老死了,他就不用再下棋了。
可他不用下棋了,他还能做什么?他什么都不会做。他只会坐在这里,看着棋盘,等着有人来叫他,说,该你了。
该你了。这句话他听了多少年了?从年轻听到现在,从头发还黑的时候听到头发白了。每一次,他都站起来,走过去,坐下,拿起棋子,放在该放的地方。他以为是自己放的,可真的是他放的吗?那枚棋子,早就在那里了。
他放不放,它都在那里。他以为自己在下棋,其实他只是把已经在那里的棋子,拿起来,再放回去。
他忽然想笑。可嘴角刚动了动,又停住了。笑什么呢?有什么好笑的?他活了大半辈子,连自己是不是在下棋都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他睁开眼,看着头顶的黑暗。
那黑暗还在,厚厚的,重重的,像是永远都不会散。他盯着那黑暗,盯了很久,忽然觉得那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不是眼睛,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黑暗的深处,安安静静地等着他。等他闭上眼,等他睡着,等他也变成黑暗的一部分。
他不想闭上眼。他怕闭上眼就再也睁不开了。可他的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拽。他撑着,撑了很久,可最后还是撑不住了。眼一闭,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把他裹在里面。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重,像是在敲什么东西。
他忽然觉得,那心跳声,和更夫的梆子声,是一样的。都是在这无边的夜色里,敲给什么人听。可那个人,永远都不会醒来。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他醒了。阳光从窗缝里照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地上,像一根金线。他看着那根金线,看了很久。金线在动,慢慢地,从这边移到那边,像是在丈量什么。他忽然想起那女子说过的一句话。
她说,时间就是这样走的。你看着它走,它走得很慢。你不看它,它一下子就过去了。他当时不明白。现在他明白了。他看了一辈子,那根金线还是从这边移到那边,从那边移到这边,永远都不会停。不看它,它也是这么走。
看了,它也是这么走。他看不看,都一样。
他坐起身,穿鞋,下榻。走到门口,推开门。阳光很亮,晃得他眼睛疼。他眯着眼,站在门口,等着那阵疼过去。院子里什么都没有。那棵老槐树还是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在等什么人来。
可没有人来。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迈步往外走。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往左,是社老的家。往右,是学宫的方向。他站在巷口,看着左边,又看看右边,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往左走。
走到社老家门口的时候,门开着。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社老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棋盘,一个人,对着空棋盘,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来了?”
“来了。”
他走进去,在社老对面坐下。社老从棋罐里摸出一枚黑子,放在棋盘上。他也从棋罐里摸出一枚白子,放在黑子旁边。棋盘上还是那两枚棋子,黑挨着白,白挨着黑。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这么多年来的每一天一样。社老看着棋盘,忽然笑了。
“那女子,”他说,“走到哪儿了?”
他愣了一下。他怎么会知道?他又没去过咸阳,又没见过那女子。他什么都不知道。可社老看着他,像是他一定知道似的。他想了想,说:“应该还在路上。”
社老点点头,又摸出一枚黑子,放在白子旁边。
“路上好。”社老说,“在路上,就还有希望。到了,希望就没了。”
他听不懂社老在说什么。可他不敢问。他只是看着棋盘上那三枚棋子,看了很久。三枚棋子,黑,白,黑,排成一排,像是三个人,在一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上走着。
“社老,”他开口,“那女子到了咸阳,会见到吕不韦吗?”
社老没有回答。他只是一枚一枚地往棋盘上放棋子,黑子,白子,黑子,白子,放得很慢,像是在摆一盘他早就想好的棋。他坐在对面,看着那些棋子,看着它们一枚一枚地落下去,填满棋盘上的空格。他忽然觉得,那女子走的路,就是这棋盘上的线。
棋子落下去的地方,就是她经过的地方。有些地方她走得快,有些地方她走得慢。可她不管走到哪里,都在这棋盘上。
“社老,”他又开口,“您说,她会不会回来?”
社老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棋盘上那些棋子,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回来?”社老说,“她回来做什么?这里有什么?有一个死去的师父,有一个被人毒死的祭酒,有一个等着她回来送死的疯子,还有一个——”
他顿了顿,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还有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人。”
他愣住了。社老低下头,继续往棋盘上放棋子。黑子,白子,黑子,白子,放得很慢,很轻,像是在放一件很珍贵的东西。他坐在对面,看着那些棋子,看着它们一枚一枚地落下去,把空棋盘填满。他忽然想说什么,可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盘棋,看着那些棋子,看着社老枯瘦的手指在棋盘上移动。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一个很大,一个很小,挨在一起,像是永远不会分开。
他忽然想起那女子说过的一句话。她说,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走错路,是走到最后,发现这条路根本不是自己选的。他当时不明白。现在他明白了。他走的这条路,不是他选的。社老走的这条路,也不是他选的。那女子走的这条路,是不是她选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还在走。不管前面是什么,她都在走。而他,坐在这里,看着棋盘,等着天黑,等着天亮,等着那女子走到咸阳,等着她回来,或者不回来。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等着。
棋局又开始了。社老落子,他也落子。黑子,白子,黑子,白子。落得很慢,很轻,像是在等什么人来。可那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
窗外,风又起了。
临淄城的灯火,又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