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她忽然想起乐乘最后看她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疯狂,也有期待。
他在等她。
等她变成他想要的那种人。
林晚攥紧了拳头。
那就变成。
但她要变的,不是他想要的。
是她自己想要的。
半个月后,后胜的人找到了她。
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官服,面容清瘦,眼神精明。他站在小院门口,看着林晚,嘴角带着客气的笑。
“林姑娘,相国有请。”
林晚看着他,没有动。
“相国找我什么事?”
“去了就知道了。”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她跟着那人,去了后胜的府邸。
还是那座府邸,还是那间正厅。后胜坐在主位上,看见她进来,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林姑娘,来了?坐。”林晚在下首坐下。
后胜挥挥手,仆人端上茶来。
后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林姑娘,最近可好?”
林晚看着他,没有说话。
后胜放下茶盏,看着她。
“孙伯仁死了,你知道吗?”
林晚点头:“知道。”
后胜的眼睛眯起来。
“他死前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两个字——惊蛰。”
林晚没有说话。
后胜看着她,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你知道那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吗?”
林晚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知道。”
后胜愣了一下。
“你知道?”
“对。”林晚说,“那是我的名字。”后胜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林晚,目光里闪过无数种情绪——震惊、怀疑、警惕、杀意……
最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赏,也有危险。
“林姑娘,”他说,“你胆子不小。”林晚没有笑。
“相国大人,我今天是来跟您谈个交易的。”
后胜眉头一挑:“什么交易?”
“孙伯仁死了,您手上那些医案,没了着落。”林晚说,“我可以帮您。”
后胜的眼睛眯起来。
“你怎么帮?”
“我知道那些医案的内容。”林晚说,“孙伯仁经手的每一个病人,每一个病案,我都看过。”
后胜的脸色变了。
“你看过?”
“对。”林晚点头,“我在医案库里整理了好几个月。孙伯仁那些‘特殊医案’,我一卷一卷都看过。”
后胜沉默。
林晚看着他,继续说:“那些医案里,有齐国宗室的,有赵国贵族的,有楚国旧部的,还有——秦国的。”
后胜的瞳孔骤然收缩。
“秦国的?”
“对。”林晚说,“一个姓嬴的病人。”
后胜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盯着林晚,目光里闪过杀意。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林晚迎着他的目光,“所以我才来跟您谈。”
后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杀意,也有欣赏。
“林姑娘,”他说,“你是我见过的人里,胆子最大的。”
林晚没有说话。
后胜看着她,忽然问:“你想要什么?”
林晚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要您帮我。”
“帮你什么?”
“帮我查一个人。”
后胜眉头一挑:“谁?”
“乐乘。”
后胜愣住了。
“乐乘?那个疯子?”
林晚点头。
后胜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查他做什么?”
“他手里有我想要的东西。”林晚说,“但他不给我。我要您帮我找到他的软肋。”
后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他说,“你让我帮你对付乐乘,却拿孙伯仁的医案做交换。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晚点头。
“意味着我欠您一个人情。以后您需要的时候,我会还。”
后胜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
“林姑娘,”他说,“你比我想象的聪明。”
林晚没有笑。
“相国大人,成交吗?”
后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成交。”
从后胜府邸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林晚走在街道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她刚才做的,是一步险棋。
后胜是敌人。乐乘也是敌人。她把两个敌人放在一起,让他们互相牵制。
谁赢,她都不亏。
谁输,她也不亏。
但最关键的是——她让后胜觉得,她有用。
有用的人,不会被杀。
这就是她活下去的筹码。
林晚抬起头,看着夜空。
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在云层缝隙里闪烁。
她忽然想起凤姨说过的话。
“丫头,医者这条路,很长。但你只要一直走,总会到的。”
她深吸一口气。
凤姨,等着我。
我一定会找到你。
接下来几天,林晚开始真正行动起来。
白天,她去学宫,名义上是继续整理医案,实际上是在观察。
她看那些博士的一举一动,看他们和谁说话,看谁进了谁的书房。
她还留意那些常来学宫的齐国官员,把他们的名字一个个记下来。
晚上,她去找李斯。李斯给她提供情报,告诉她齐国朝堂上那些派系的明争暗斗。
后胜一党如何把持漕运,如何安插亲信,如何打压异己。
还有那些被边缘化的寒门士子,他们如何在夹缝中求存,如何等着一个翻身的机会。
林晚一边听,一边在心里画图。
一张网,一张交织着利益、权力、人情、仇恨的网。
她要做的,不是把自己摘出去。
她要做的,是走进这张网,找到那个能让她活下去的结。
第七天晚上,李斯带来了一个消息。
“后胜那边有动静了。”
林晚心里一紧:“什么动静?”
“他的人在查乐乘。”李斯说,“查得很细。乐乘在齐国的每一个据点,每一个人,都在被翻出来。”
林晚的心跳快了一拍。
后胜动手了。
“查到什么了?”
李斯看着她,目光复杂。
“查到乐乘有一个秘密。”
林晚愣了一下。
“什么秘密?”
李斯压低声音:“乐乘有一个儿子。”
林晚的瞳孔骤然收缩。
“什么?”
“一个儿子。”李斯重复了一遍,“藏在齐国乡下。由一个老妇人养着。乐乘每个月都去看他。”
林晚的脑子嗡的一声。
乐乘有儿子。
那个疯子,那个偏执狂,那个从不在乎任何人死活的人——有儿子。
“在哪儿?”她问。
李斯摇头:“我不知道。后胜的人还在查。”
林晚沉默。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乐乘的软肋,不是权力,不是舞台,不是他父亲的那点认可。
是他儿子。
他疯狂,他偏执,他喜怒无常,是因为他有一个要保护的人。
林晚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但只是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李斯。
“帮我一件事。”
李斯看着她:“什么事?”
“找到那个孩子。”
李斯的脸色变了。
“你要做什么?”
林晚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伤害他。但我需要知道他在哪儿。”
李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
三天后,李斯带来了消息。
那个孩子在城南一个叫柳树村的地方。养他的是一个老妇人,姓周,六十多岁,孤身一人。
林晚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
“我要去一趟。”
李斯看着她:“你确定?”
林晚点头。
“有些事,必须亲眼看看。”
她推门出去。
柳树村在城南五十里外,是一个很小很小的村子。只有几十户人家,散落在一片山坡上。
林晚找到那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站在山坡上,看着那个小院。院子不大,几间土坯房,一圈篱笆墙。院子里有一个孩子,五六岁的样子,正在追一只鸡。追着追着,摔了一跤,趴在地上哭。
一个老妇人从屋里跑出来,抱起孩子,拍着他身上的土,嘴里念叨着什么。
林晚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那是乐乘的儿子。
那个疯子的儿子。
他在这里,过着最普通的生活,追鸡,摔跤,被奶奶抱起来哄。
他不知道他父亲是谁。不知道他父亲在做什么。不知道他父亲每个月来看他的那一眼,是他父亲这辈子唯一温柔的时刻。
林晚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离开。
她没有进去。
她不需要进去。
她只需要知道,这个孩子存在。
这就够了。
回到临淄,林晚直接去了乐乘的住处。
乐乘还是那身家常的深衣,坐在案后喝酒。看见她进来,他眉头挑了一下。
“你怎么又来了?”林晚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
“我去了一趟柳树村。”乐乘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手里的酒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酒洒了一地。
他盯着林晚,目光里闪过杀意。
“你——!”
“别急。”林晚说,“我没有伤害他。只是看了一眼。”
乐乘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
他看着林晚,目光里闪过无数种情绪——震惊、恐惧、愤怒、杀意……
最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你想做什么?”
林晚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我要你帮我。”
乐乘愣了一下。
“帮你什么?”
“帮我找到凤姨。”
乐乘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知道凤姨在哪儿?”
“不知道。”林晚说,“但你知道。”
乐乘沉默。
林晚看着他,继续说:“乐乘,我知道你有很多秘密。我不想知道那些秘密。我只想知道一件事——凤姨在哪儿。”
乐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林晚,”他说,“你赢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打开一个暗格,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小的木盒。
他把木盒放在案上,打开。
里面是一卷丝帛。
“这是佟凤华最后出现的地方。”他说,“咸阳。吕不韦的府邸。”
林晚的呼吸几乎停滞。
咸阳。
吕不韦。
“她……还活着吗?”
乐乘看着她,目光复杂。
“我不知道。”
林晚沉默。
她伸出手,拿起那卷丝帛。
上面画着一张地图。吕不韦府邸的详细地图。
她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乐乘。
“谢谢。”
乐乘看着她,忽然问:“你不怪我?”林晚摇头。
“不怪。”乐乘愣了一下。
“为什么?”
林晚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因为你让我知道了,我为什么必须活着。”
乐乘沉默。
林晚站起身。
“乐乘,保重。”
她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乐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晚。”
她停住。
“那个孩子……叫乐安。”林晚没有回头。
她推门出去。
从乐乘那里出来,天已经快亮了。
林晚走在街道上,手里握着那卷丝帛。
凤姨在咸阳。在吕不韦手里。
她要去救她。
可她怎么救?
她一个人,无权无势,没有兵马,没有钱财。吕不韦是秦国相邦,手握重权,门客三千。她怎么救?
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她想起凤姨说过的话。
“丫头,医者这条路,很长。但你只要一直走,总会到的。”
她深吸一口气。
那就走。
一步一步地走。
总会到的。
她抬起头,看着东方。
天边露出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