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能给我上一课,是你们的本事,如果是我自己走不出来,是我的无能!”
林晚的声音不大,但却清清楚楚的传到了乐乘的耳朵里。
他转头看着林晚,心中着实有不小的震动。
多年以来,林晚是第一个不加掩饰的跟自己对着干的人,而且还是个一无所有的女人。
“若是走的出来呢?”乐乘的好奇心反而被她勾了起来。
“若是走的出来,便是自己的成长。古人有言——看人之短,天下无可教之人;看人之长,世间处处皆是吾师。”林晚嘴唇轻启,说出的话却让乐乘眉头微皱。
“我还以为悟到了什么不得了的道理,原来是自我安慰的废话罢了。”说着,乐乘嘴角轻蔑挑起,紫袍袖摆一抖,一步跨出,人已在十步之外。
“路走久了才懂,人这一生没有真正的敌人,所有相遇皆为渡我,站我天真、灭我幼稚、利我筋骨、若无失败与屈辱,又怎能练撑成熟二字?一切经历皆为成全,让我清醒的从来不是道理,而是经历!”
看着远去的乐乘,林晚嘴里的话却并未停下,眼神之中已然有了空洞之感,似乎神游天外。
但是这些东西乐乘已然不再关心,但凡他晚走片刻便会见到何为顿悟,何为一日千里。
但这些注定与他无关,是只属于林晚一个人的高光时刻。
心脏恶剧烈跳动让林晚意识到了什么。
抬头看天,眼中早已蓄满泪水,但却颤巍巍凝在眼角就是不肯下落。
这一路上看似坚韧,但只有她自己深知。
这所谓的坚韧的底层逻辑一直是在逃跑,或许逃跑二字不够准确,应该将那个行为称之为逃跑更恰当。
因为林晚一直认为自己历史的结局,那就完全没有必要参与其中。
毕竟结果早就在后事之书中描述的一清二楚。
六国必定要被灭掉,这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被更改的历史事实。
与其如此,何必再去费那个心思?
难不成要搞那种自我感动的“扶大厦之将倾”?
林晚心中模拟着这种东西,甚至有点想笑,毕竟这种事情对现在的各国而言,除了笑应该不会再有其他的言行。
但身边恶种种危险,让林晚不得不重新考虑自己的所作所为。
尤其是事不关己的心态,让她在很多时候甚至连深入了解都开始排斥起来。
但今天不同,因为在正史之中从来没有过佟凤华、乐乘等人的只言片语。
那也就意味着参与了这些虽然无法影响历史方向,但却能影响史书之外的人的生活。
只要不在史书之中,凭借自己的深厚学识,当个富甲一方之人应该还是有迹可循的。
林晚攥紧了拳头,自己的命运必须要抓在自己手里。
林晚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被指甲掐出几道深深的印痕,渗出细微的血丝。但她没有感觉到疼。
脑子里的迷雾正在散去。不是被什么东西驱散,而是她自己拨开的。那些曾经缠绕着她的恐惧、犹豫、逃避,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轻,很轻。
她想起凤姨说过的话——“医者这条路,很长。长到你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但只要你一直走,总会到的。”
她想起荀卿临终前的那句——“学宫交给你了。”
她想起李斯看她的眼神,那种混合着欣赏、忌惮和算计的目光。
她想起乐乘那句——“我想看看,‘惊蛰’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所有人都在看着她。等着她。等着看她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可林晚现在想的,不是他们会把她变成什么。
而是——她能把自己变成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乐乘消失的方向。紫袍早已看不见,只有巷口的风还在吹。
“乐乘,”她轻声说,“你等着。”
她转身回到屋里,点起油灯,在桌前坐下。
铺开竹简,拿起笔,她开始写。
不是写日记,不是写计划,而是写——她刚才意识到的那件事。
她叫它“惊蛰法则”。
第一条:永远不要把自己放在被动的位置。主动权在自己手里,才能决定自己的命运。
第二条:永远不要只盯着一个目标。要有备选,要有退路,要有随时可以切换的底牌。
第三条:永远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自己。
写完这三条,她放下笔,看着竹简上的字,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凤姨,”她轻声说,“你说我傻。可我现在,不傻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远处,临淄城的灯火还在明明灭灭,像无数只眼睛。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乐乘让她杀孙伯仁。用这个作为交换,告诉她凤姨的下落。
但她没有杀。
不是不敢,是不能。
孙伯仁是后胜的人。杀了他,后胜会查。查到是她,她逃不掉。查到乐乘,乐乘也无所谓——他要的就是乱,越乱越好。
这是一步死棋。
可如果她不杀,乐乘就不会告诉她凤姨的下落。
这又是一步死棋。
林晚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灯火,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死棋。
但死棋,也可以走活。
怎么走活?
她需要一个支点。一个能让乐乘不得不让步的支点。
乐乘的软肋是什么?
林晚闭上眼睛,开始回忆她和乐乘打交道的每一个瞬间。
第一次见面,在郢都。乐乘从天而降,紫袍翻飞,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他说:“你比俳优演的有趣。”
第二次,在百花宴。乐乘逼她“杀”他,逼她演一场戏。他说:“我要的是一场足以以假乱真,能骗过所有人的戏。”
第三次,在隙里。乐乘救那对母子,眼神冰冷,动作却毫不迟疑。
第四次,就在刚才。乐乘听她说那些话,眉头皱起,嘴角轻蔑,转身就走。
他疯狂,偏执,喜怒无常。但他不是没有逻辑的人。
他的逻辑是什么?
林晚忽然想起一件事。
乐乘说过一句话:“让楚人疑秦,让秦人疑楚,让那些暗处饿疯了的‘老鼠’被迫出来撕咬。”
他要的是混乱。
可他要混乱做什么?
为了证明自己。为了证明乐家最成器的子弟,不是乐毅,是他。
为了证明他的价值。
为了——让那个从不正眼看他的父亲,后悔。
林晚睁开眼。
她找到了。
乐乘的软肋,不是权力,不是钱财,不是任何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是他那颗永远得不到认可的心。
他想要一个舞台。一个足够大的舞台。一个能让所有人看见他的舞台。
而她要做的,就是告诉他——这个舞台,我能给你。但你要先给我,我要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林晚去了乐乘的住处。
乐乘住在城东一处不起眼的宅子里。门口没有守卫,看起来和普通民居没什么区别。但林晚知道,这宅子周围至少埋伏着十个人。
她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老者探出头来,打量着她。
“找谁?”
“乐乘。”
老者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跟我来。”
林晚跟着老者穿过院子,走到正屋前。老者敲了敲门,然后退下。
门开了,乐乘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家常的深衣,没有穿那身紫袍,看起来竟然有些……普通。
“你还敢来?”乐乘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笑。
林晚没有笑。
“我有话跟你说。”
乐乘侧身让开:“进来吧。”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案,几卷竹简,一壶酒,两只杯子。乐乘在案后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也不让林晚,自顾自地喝起来。
林晚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
乐乘喝了一杯,又倒一杯。
林晚还是没有说话。
乐乘放下酒杯,看着她。
“你不是有话要说吗?说吧。”
林晚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乐乘,你想要什么?”
乐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想要什么?”他重复了一遍,“我想要的东西多了。你问的是哪一个?”
“你最想要的。”
乐乘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看着林晚,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你知道我最想要什么?”林晚点头。
“你想让你父亲后悔。想让乐家那些人看看,谁才是真正有本事的那个。”乐乘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林晚没有回答,而是继续说:“你想要一个舞台。一个足够大的舞台。一个能让所有人都看见你的舞台。”
乐乘沉默。
林晚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能给你。”乐乘的眼睛眯起来。
“你能给我?你凭什么?”
“凭我知道,这个舞台在哪里。”
乐乘看着她,目光闪烁。
“在哪里?”
林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知道后胜最近在做什么吗?”乐乘的眉头皱起来。
“后胜?”
“对。”林晚说,“他在争学宫祭酒这个位子。”
乐乘不屑地笑了一声:“一个祭酒而已,算什么舞台?”
“如果那个祭酒,能控制整个齐国朝堂呢?”乐乘愣住了。
林晚继续说:“荀卿死了,学宫群龙无首。后胜想推自己的人上位。儒家、墨家、法家、医家,各派都在争。谁坐上那个位子,谁就能掌控天下学术的中心,谁就能影响齐国朝堂的走向。”
乐乘看着她,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你是说……”
“我说,”林晚迎着他的目光,“学宫祭酒这个位子,比你想象的更重要。谁坐上它,谁就能成为齐国真正的幕后之人。”
乐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兴奋,也有警惕。
“林晚,”他说,“你这是在给我画饼。”
“对。”林晚点头,“但这个饼,是真的。”
乐乘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想要什么?”
林晚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要你手里所有的情报网。齐国朝堂、楚国旧部、赵国权贵、秦国客卿——你有的,我都要。”
乐乘的脸色变了。
“你疯了?”
“没有。”林晚说,“我很清醒。”
乐乘冷笑:“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年才织成这张网吗?”
“知道。”林晚说,“所以我才要。”
乐乘盯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杀意。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给你?”
林晚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
“因为我能给你更大的。”
乐乘愣了一下。
“更大的什么?”
“更大的舞台。”林晚说,“一个不止齐国、不止赵国、不止秦国的舞台。一个能让你父亲在地下都瞑目的舞台。”
乐乘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看着林晚,目光里闪过无数种情绪——震惊、怀疑、警惕、兴奋、恐惧……
最后,他开口了。
“你凭什么?”
“凭我是‘惊蛰’。”林晚说。
乐乘愣住了。
林晚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们找了几十年,找了几十个‘惊蛰’,都死了。只有我活着。为什么?”
乐乘没有说话。
“因为我不是你们要找的人。”林晚说,“我是那个能给你们答案的人。”
乐乘沉默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林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疯狂,也有释然。
“林晚,”他说,“‘惊蛰’从来就不止一个,但是——你赢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打开一个暗格,从里面取出一个铁箱。
他把铁箱放在案上,打开。
里面是一卷卷竹简,整整齐齐地码放着。
“这是我在齐国所有的情报网。”乐乘说,“人脉、消息、把柄,都在里面。”
林晚看着那些竹简,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么多。比她想象的还要多。
乐乘看着她,目光复杂。
“林晚,你知道你接下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吗?”
林晚抬起头,看着他。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再也退不了了。”乐乘说,“从今天起,你就是这个网的一部分。你会被无数人盯上,会被无数人算计,会被无数人想要你的命。”
林晚沉默。
乐乘看着她,忽然问:“你怕吗?”
林晚想了想,摇头。
“不知道。也许是怕的。但——”
她顿了顿。
“凤姨教过我,医者这条路,很长。长到你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但只要你一直走,总会到的。”
她伸出手,拿起一卷竹简。
“我走了这么久,不能停。”
乐乘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欣赏。
“好。”他说,“从今天起,这些东西,是你的了。”
从乐乘那里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林晚抱着那个铁箱,走在街道上。箱子很沉,但她抱得很稳。
她不知道这个箱子会把她带向哪里。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能再逃了。
她走进那个小院,把箱子放在桌上,打开,一卷一卷地看。
名字,官职,关系,把柄。
一个个名字从她眼前划过,像一条条毒蛇,盘踞在这张网的每一个角落。
后胜的名字出现了。贪腐的记录,一桩桩一件件,详细到令人发指。
孙伯仁的名字也出现了。
他和后胜的往来,他经手的那些“特殊医案”,他收受的贿赂,清清楚楚。
还有一个人,让她愣住了。
陈平。
记录很简单:书吏,母早亡,曾受佟凤华救命之恩,对林晚忠心耿耿。可用。
林晚的手攥紧了竹简。
陈平。
那个沉默寡言、眼神清澈的年轻人。
连他都被记录在案。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忽然,她翻到一卷竹简,封签上写着一个字——她。
她心里一紧,展开竹简。
里面只有一行字:“惊蛰。来历不明。与佟凤华关系密切。疑似被选中者。暂不可用,不可杀,不可放。待其自醒。”
林晚的呼吸几乎停滞。
待其自醒。
乐乘在等她“醒”。
她看着那行字,久久没有动。
三天后,消息传来。
孙伯仁死了。
死在书房里,旁边放着一封信,信上只有两个字:惊蛰。
林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学宫的医案库里整理竹简。
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写。
“知道了。”她说。
陈平看着她,目光复杂。
“林姑娘,你不担心吗?”林晚抬起头,看着他。
“担心什么?”
“孙伯仁死前留的信,提到了‘惊蛰’。”陈平说,“别人不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但后胜知道。他一定会查。”
林晚点点头。
“我知道。”陈平看着她,欲言又止。
林晚放下笔,站起身。
“陈平,你怕吗?”陈平愣了一下。
“怕什么?”
“怕被我连累。”林晚说,“我身上这张网,越来越大。靠近我的人,都会卷进来。”
陈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不怕。”林晚看着他。
陈平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我娘说过,人这一辈子,总要有个念想。我的念想,就是报佟大夫的恩。你是她的徒弟,你就是我的念想。”
林晚的眼眶有些发酸。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
窗外,阳光正好。
她忽然想起凤姨说过的话。
“丫头,医者这条路,很长。但你只要一直走,总会到的。”
她深吸一口气。
“陈平,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去查一查,后胜最近见了什么人。”
陈平点头:“好。”
他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