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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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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不知道自己在那间小院里待了多久。

天亮的时候,她站在老槐树下。

天黑的时候,她还站在那里。

她不吃,不喝,不说话,只是站着,看着那扇门,看着那堵墙,看着那个被石头堵住的狗洞。

风从巷子深处吹过来,吹得她衣襟猎猎作响。

她没有动。

雪又下了起来,落在她肩头,落在她发顶,她没有拂。

她只是站着。

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不,不是空的,是满的——满的快要溢出来,却一个字也倒不出。

凤姨站在晨光里挥手的样子,凤姨坐在灯下缝衣服的样子,凤姨端着粥碗絮絮叨叨的样子……

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一遍一遍的转,转得她头疼,转得她喘不过气来。

可她还是站着。

因为她不知道除了站着,还能做什么。

去学宫?荀卿还在那里,但她救不了他。去隙里?那个独眼老者不会再说什么了。去找乐乘?乐乘在咸阳,可她连凤姨的坟在哪里都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凤姨不在了。

那个给她熬粥、教她认药、替她挡刀的人,不在了。

再也尝不到守岁金的味道……

林晚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雪花落在她脸上,凉凉的,很快就化了。

她想起凤姨说过的话——“医者这条路,很长。长到你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但只要你一直走,总会到的。”

可她现在走不动了。

她不想走。

她只想站在这里,站到地老天荒,站到凤姨从那个门里走出来,说一声“丫头,回来啦?”

不会有人说了。

第三天傍晚,巷子里传来脚步声。

林晚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下,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林姑娘?”

是陈平。

林晚没有动。

陈平走到她身边,看着她。她的脸冻得发白,嘴唇发青,眼睛里空空的,像两口枯井。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祭酒醒了。他想见你。”林晚的眼珠动了动,慢慢转向他。

“祭酒?”

陈平点头:“今天早上醒的。精神比前几天好多了。他说……有话要对你说。”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迈步往外走。

她的腿是僵的,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但她还是走着,一步一步,走出巷子,走上街道。

陈平跟在后面,看着她踉跄的背影,忽然有些心酸。

杏林馆东厢还是老样子。

林晚推门进去的时候,荀卿正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目光很复杂。有欣慰,有担忧,有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来了?”他的声音依然沙哑,但比前几天有力气了,“坐吧。”

林晚走过去,在榻边坐下。

荀卿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瘦了。”

林晚没有说话。

荀卿放下竹简,伸手握住她的手。老人的手很瘦,骨节分明,但很温暖。

“我都听陈平说了。”他说,“佟大夫的事……节哀。”

林晚的眼眶一热,但她忍住了。

荀卿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林晚,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林晚抬起头。

“我想让你做稷下学宫的下一任祭酒。”林晚愣住了。

“什么?”

荀卿看着她,目光平静而深邃:“我已经老了,活不了几天了。学宫需要一个能撑得起它的人。你聪明、冷静、有手腕,又有医家传承。最重要的是——”他顿了顿,“你心里有苍生。”

林晚摇头:“先生,我不行。我才来学宫几个月,我什么都不是。”

“三个月,还是三十年,不重要。”荀卿说,“重要的是,你能不能守住这个地方。你能不能让它……不被那些人毁掉。”

那些人。

林晚知道他说的是谁。孙伯仁背后的人。隙里那些打听“惊蛰”的人。还有那个藏在暗处、织了那张网的、不知名的人。

“先生,”她看着他,“你明知道有人要害你,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

荀卿沉默了一会儿,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释然。

“因为我走不了。”他说,“我在这里三十年,教了无数学生,写了无数文章。这里就是我的命。那些人想要我的命,那就让他们拿去。但学宫——”他看着她,“不能让他们拿走。”

林晚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老人,明知道有人下毒害他,明知道孙伯仁是内应,明知道那张网已经罩住了他,却还是不走。

他要的不是活命,是让学宫活下去。

“先生……”她开口想说什么,却被荀卿打断了。

“你考虑一下。”他说,“不急。我还能撑几天。”

林晚沉默了。

从杏林馆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陈平还在外面等着,看见她出来,迎上去:“林姑娘,你……”

“我没事。”林晚说,“你先回去吧。我想自己走走。”陈平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林晚一个人走在学宫的回廊里。

两旁的馆舍都黑了灯,只有几盏风灯在风中摇曳,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她走得很慢,脑子里乱成一团。

祭酒。学宫。那张网。那些人。

还有凤姨。

凤姨已经不在了。她再也不会在巷口等她回家了。

她走着走着,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说话声。

她停下来,竖起耳朵。

声音是从法家馆舍那边传来的,很轻,但很清晰。

“……荀卿快不行了,下一任祭酒的事,已经有人开始活动了。”

“谁?”

“儒家那几个博士,还有……李斯。”林晚心里一紧。

李斯?

“……李斯?他不过是个外来客卿,凭什么争祭酒?”

“凭他最近攀上了齐国宗室。听说后胜那边的人,已经在为他说话了。”

“后胜?那个贪得无厌的家伙?”

“嘘,小声点。这年头,谁背后没人?李斯要是真当上祭酒,学宫就彻底变天了。”说话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林晚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李斯要争祭酒。

她想起李斯说过的话——“隙里有人在打听你”。想起他送她回临淄时的那些欲言又止。想起他看着她时,目光里那一闪而过的复杂。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李斯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地在帮她。

他在等。等一个机会。

而现在,机会来了。

第二天一早,林晚去找李斯。

李斯正在书房里看书,看见她进来,放下竹简,笑了笑:“来了?坐。”

林晚没有坐。她站在门口,看着他。

“李斯,”她开口,“你是不是想争祭酒?”

李斯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他看着她,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你怎么知道的?”

“听说的。”林晚说,“是真的吗?”

李斯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林晚,”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离开楚国吗?”林晚没有说话。

“因为那里不是我的‘仓’。”李斯转过身,看着她,“楚国是小仓,齐国是中仓,秦国是大仓。我一直在找,找一个能让我吃饱的地方。”

他顿了顿,继续说:“可我现在发现,找仓没用。仓是别人的,人家什么时候赶你走,你就得走。真正有用的,是——”他看着林晚,目光灼灼,“自己做仓主。”

林晚心里一震。

自己做仓主。

这就是李斯的老鼠哲学——从“找仓”到“做仓”。

“你要做学宫的祭酒?”她问。

李斯点头:“对。”

“荀卿属意的人是我。”

李斯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但那东西一闪即逝,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我知道。”他说。

两人对视,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最后,李斯先开口:“林晚,我们合作吧。”

“合作什么?”

“你做祭酒,我做……”他顿了顿,“做我想做的事。”

林晚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李斯,”她说,“你在试探我。”李斯没有否认。

“你知道荀卿属意我,所以你来试探我。你想看看我会不会争,会不会和你抢。”林晚看着他,“可你忘了一件事——我从来没想过要做祭酒。”

李斯沉默。

“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林晚说,“怎么去做别人的祭酒?”

她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李斯,我不会和你争。但也不会帮你。”她推门出去。

身后,李斯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从李斯那里出来,林晚漫无目的地走着。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许是隙里,也许是学宫,也许只是随便走走。

她走着走着,忽然发现自己走到了一条熟悉的街道上。

东市。

三个月前,凤姨带她来过这里。

她站在街口,看着眼前的一切。

卖丝帛的铺子还在,卖漆器的铺子还在,卖吃食的摊子还在。

人群熙熙攘攘,讨价还价声、吆喝声、孩童的哭闹声混成一片,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但她知道,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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