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慢慢走进去,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景象。
一个穿着绸衫的富商正在挑拣丝帛,身后的仆从抱着一堆东西,累得满头大汗。
旁边一个卖绣品的妇人陪着笑,小心翼翼地报价。富商皱皱眉,嫌贵,转身就走。
妇人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叹了口气,把绣品重新摆好。
林晚继续往前走。
一个卖吃食的摊子前,围着一群孩子。他们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翻滚的肉丸,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摊主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人,挥着手赶他们:“滚开滚开!没钱看什么看!”孩子们一哄而散,跑出几步又停下来,远远地看着。
林晚走到摊子前,买了一碗肉丸。她端着碗,走到那群孩子面前,蹲下来,把碗递给他们。
孩子们看着她,有些害怕,不敢接。
“吃吧。”林晚说,“不要钱。”
一个胆大的孩子伸手接过碗,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
然后他眼睛亮了,招呼其他孩子过来。几个孩子围成一圈,你一口我一口,吃得满脸都是油。
林晚看着他们,嘴角微微动了动。
但她没有笑。
她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东市尽头,是一片低矮的窝棚区。和隙里比起来,这里不算太破,但也够惨的。
窝棚门口坐着几个老人,晒着太阳,眼神空洞。几个妇人蹲在地上洗衣裳,手冻得通红。
一群孩子在泥地里滚来滚去,浑身脏兮兮的,但笑得很开心。
林晚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孩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晚上,凤姨给她喝茯苓山药粥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丫头,医者这条路,很长。但你只要一直走,总会到的。”
总会到的。
可她现在在哪里?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很想凤姨。
很想,很想。
傍晚时分,林晚回到那个小院。
推开门的瞬间,她愣住了。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紫袍,玉冠,瘦面,冷眼。
乐乘!
“好久不见。”乐乘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个笑,“我的‘惊蛰’。”
林晚的手按在袖中的药粉包上,盯着他。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找你?”乐乘笑了,“我一直都知道你在哪里。只是——”他顿了顿,“想让你自己回来。”
林晚没有说话。
乐乘走到她面前,站定。他的眼睛盯着她,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欣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瘦了。”他说,“比在郢都的时候瘦多了。”
林晚没有动。
乐乘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林晚,你知道吗,”他的声音变得低沉,“我一直想让你加入我。”
林晚冷笑:“所以你就下毒?”
“也谈不上下毒,这东西从你在楚国的时候就在你身上了,现在只是到了需要他起作用的时候。”
见林晚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乐乘继续开口:“这世上超出我掌控的东西太多,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在这些东西出现在我身边之时,就先让他们变成有损之物,到了需要的时候这些东西会很容易掌控,这是我的多年心得,你也可以试试。”
看着乐乘那张在阳光下明媚的脸,林晚只觉的这个世界的恶意此刻具象化到了一种让她陌生的程度。
真的应了那句话——百闻不如一见。
林晚深吸口气,乐乘却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孩子气的得意,也有种疯癫的意味。
“下毒?那不是毒,是——”他想了想,“是钥匙。打开你身上某扇门的钥匙。”
林晚没有说话。
乐乘看着她,目光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林晚,我今天来,是告诉你一件事。”林晚心里一紧。
“什么事?”
乐乘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佟凤华——可能没死。”林晚的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
“那天晚上,她确实和那些人打了一场。”乐乘说,“但她没死。我的人后来去看过,现场没有她的尸体。只有血迹,很多血。但人——不见了。”林晚的呼吸几乎停滞。
“你说什么?”
“我说——”乐乘看着她,目光里闪着某种兴奋的光,“她可能还活着。”
林晚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凤姨没死?
凤姨还活着?
那她在哪里?为什么不来见她?为什么不来找她?
乐乘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满意地笑了。
“想知道她在哪儿吗?”
林晚盯着他:“在哪儿?”
乐乘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微张开。
林晚看着那只手,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要我做什么?”
乐乘笑了。那笑容里,有疯狂,有期待,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近乎虔诚的东西。
“做我的杀手。”他说,“用你学到的医家四诀。用你的脑子。用你的——”他盯着她的眼睛,“所有。”林晚沉默。
凤姨没死。凤姨还活着。
只要找到她,“如果你骗我呢?”她问。
乐乘摇头:“我不骗你。至少这件事上,不骗你。”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当然,你也可以不信。但——”他伸出手,轻轻点了点林晚的手腕,“毒发的时候,别来找我。”
林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那里,一道淡淡的青黑色痕迹,正从皮肤下浮现出来。
尚斑之毒。
乐乘的钥匙。
她抬起头,看着乐乘。
乐乘也看着她,眼睛里闪着光。
“怎么样?”他问,“做我的杀手,还是等死?”林晚沉默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乐乘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了。
“我答应你。”乐乘的眼睛亮了。
其实心中更是得意的厉害,毕竟林晚是他这么多年见过的最像母亲的女人,能够长久的留在自己身边,这让乐乘简直想大笑大跳着把这个消息告诉所有他认识的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但林晚没有看他。她转过身,走到那棵老槐树下,背对着他。
“告诉我,”她说,“她在哪儿。”乐乘笑了。
“不急。”他说,“你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乐乘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看着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
“杀了孙伯仁。”林晚心里一震。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了。”乐乘说,“而且——”他顿了顿,转头看着她,“你不是想为荀卿报仇吗?他下的毒。”
林晚沉默。
“杀了他,我就告诉你佟凤华在哪儿。”
乐乘说完,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对了,毒发的时候会很疼。三天一次。每次疼一个时辰。熬过去,就没事。熬不过去——”他笑了笑,“就真的没事了。”
门关上。
林晚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风吹过来,吹得老槐树的枝丫沙沙作响。
她抬起头,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条,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凤姨没死。
凤姨还活着。
她要找到她。
为了这个,她什么都愿意做。
什么都愿意。
夜深了。
林晚坐在小屋里的桌边,面前放着一盏油灯。灯里的油是新添的,火苗跳动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
她手里拿着那枚银针,在灯上烧了烧。
然后她卷起袖子,看着手腕上那道青黑色的痕迹。
她深吸一口气,把银针扎进去。
疼。
钻心的疼。
但她没有叫出声。她只是咬着牙,一下一下地捻转着针,把佟凤华教她的那些法子都用上。
排毒。固本。压制。
能撑多久是多久。
她不能让毒发作的时候,耽误了她的事。
银针起出来的时候,她额头上全是冷汗。她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等那阵疼痛过去。
窗外的夜很静。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晚上,凤姨也是这样,一个人坐在灯下,对着那盏油灯,沉默了很久很久。
那时候她不知道凤姨在想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凤姨在想她。
在想她能不能活下去,能不能走完这条路。
林晚闭上眼,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凤姨,你在哪里?
我一定找到你。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