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天还是黑的,东边只透出一丝蟹壳青。
论政堂外的石阶被露水打的湿滑,映着廊下提前点起的风灯光晕。
林晚早早候在偏厅之外,深衣穿的整齐,头发一丝不乱,只是袖子里的手心,已然微微汗湿。
荀卿从内室转出来,冠服俨然,玄色礼服,深红裙裳,每一样都端端正正,透着多年不曾如此郑重的的生疏。
老执事冉耕跟在后头,嘴唇抿的很紧,低声道:“祭酒,廷使的车架已过永和坊,随行除去御史属官,还有一队宫廷侍卫,约二十人。”
“知道了。”荀卿语声平淡,目光却落在林晚身上,“怕么?”
林晚深吸口气,摇了摇头:“不怕,只是不知如何做的更好。”
“今日之局,辩得三分理,留得七分体面,便是上佳。”
“记住,你不去争胜负,而是去立一个势,让廷使背后的人看到,稷下学宫虽有小疾,但根基未损,人心未散,更有明眼人在审视全局,意图疗愈,你之所见所闻,市井漕渠,账目人心,皆是你的刀,但此刻不是出刀之时,看准了再出鞘。”
“学生明白。”林晚点头,将荀卿的话在心中又过了一遍。
她昨夜几乎一夜未眠,将田禾的口供,账目立的疑点,吴先生的警告,连同这几日自己的观察,反复梳理,凝结成几条线,此刻就压在舌下,沉甸甸的。
堂外传来车马声响,由远及近,停在阶下。
沉重的脚步声伴着甲胄摩擦声次第传来,一股无形的压力伴着晨间的寒气,一起涌入堂前的空地。
廷使邹衍,踩着卯时初刻的晨光,踏入论政堂正厅。
此人面皮白净,约莫四十上下,下颌留着修剪整齐的三捋短须,身上深红色官袍衬的整个人笔挺。
眼神如两把刷子扫过堂内,刮的人皮肤发紧。
身后跟着两个捧着文书的属官,再后头是四名按刀而立的郎卫,立在门口,像四尊门神。
“荀祭酒,奉王命而来,搅扰了。”邹衍说着,拱了拱手。
“邹大夫亲临,学宫蓬荜生辉。”荀卿还礼,引其上座。
双方坐定后,寒暄不过两三句便已切入正题。
邹衍从属官手中接过一卷帛书,展开,声音不大却堂内激起了回音。
齐王廷书措辞还算客气,但却满是质问。
其一,学宫羁押要犯,戒备森严之地竟生出劫囚之事,管理疏漏,难辞其咎。
其二,进来市井传言,学宫账目不清,巨贾捐赠,用途暧昧,有损清誉。
其三,责令学宫就近日风波,详陈本末,交出相关记录,限期整改。
念罢,邹衍将帛书轻轻搁在案上,目光抬起,看向荀卿:“祭酒,王上素重学宫,天下士子亦仰望此学术殿堂,如今风波不断,总得有个说法。”
邹衍话中的意味任谁都听的出来。
荀卿面色不变,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简牍,由冉耕呈上。
“邹大夫所言,老夫深省,劫囚一事,确系学宫守卫有失察之过,内部亦有害群之马,利用职便,与外部勾结,此人已被查明拘押,此乃口供及涉案信物,学宫已着手清除。”
邹衍接过简牍,快速浏览,却是眉头微挑,显然对于荀卿如此迅速的揪出内应且坦然承认过失,略感意外。
放下简牍又道:“那账目不清之事……”
“此为第二部分。”荀卿示意,冉耕又奉上几卷账目摘要,“此为近三年学宫大宗捐赠及主要用度去向摘要,学宫已启动内部稽核,由可靠之人负责,清者自清,浊者必究,若有疑问,学宫愿配合详查。”
邹衍翻着账目摘要,手指在竹简上慢慢划过,一时未语。
堂内能听到灯花噼啪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忽然,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荀卿,落在侧后方垂手侍立的林晚身上。
“这位女子,可是进来传闻中,那位新入祭酒门下便卷入匪类袭击,近日又参与学宫内部稽查之事的,林晚?”
问题来的突兀又尖锐,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集在林晚身上。
荀卿神色不动,只微微侧身:“正是小徒林晚。”
邹衍打量林晚,眼神审视:“本官听闻,你非齐人,乃是医家出身,入学宫不过一月。如此短时,便得祭酒信任,参与机要稽查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