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众人心中皆是一凛。
邹衍语调放缓,却更显压迫:“学宫用人,关乎清誉,关乎王上与天下士子之信,岂可不慎?荀祭酒可否解释?”
这一下,质疑的矛头瞬间从事转向人,明显是质疑荀卿用人不当,甚至隐隐然影射学宫管理随意。
林晚手心汗湿,深吸口气,在荀卿目光示意下走到堂中。
行了一礼:“晚辈林晚,拜见邹大夫。大人所询,事属偶然,亦是必然。”
“哦?怎么说?”邹衍身体微微前倾,眼睛钉在林晚身上。
林晚不疾不徐:“晚辈因伤客居学宫,遭遇匪类袭击,实属无妄之灾,此为偶然。”
“伤愈之后,祭酒见晚辈略通文墨,心思尚细,故命学生协助整理近年文书账目,以备核查,此因学宫自身有澄清之需,恰逢晚辈可用,故用之,此必然也。”
林晚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大人所言参与机要,晚辈惶恐,不过是依令行事,查阅、抄录、对比而已,正是在整理之中,发现些许记载不清,有待核实之处,已呈报祭酒。晚辈以为,此举正是学宫回应外界疑虑,展示自查之诚的一步。若是因晚辈身份新至便疑此举不当,岂非因噎废食,反而令真正有心理清账目,维护学宫清誉之举,蒙上阴影?”
林晚将参与稽查的行为,巧妙的归因于“学宫自查”的正当需求,并且反将一军,暗示若因此质疑,反而显的廷使一方似乎见不得学宫自证。
邹衍并未反驳,而是道:“伶牙俐齿,然则,学宫近日风波皆因管理松懈,人员混乱而起,你一个外人,短短数日便卷入如此多的事端,岂非恰好印证学宫管理之失?”
这话更重,几乎将林晚在学宫中的存在本身,当成了学宫管理混乱的证据。
此言虽只是怀疑,但却恶毒至极,若是应对不力,后果不堪设想。
“大人,晚辈习医,尝闻师训——见痈疽外显,不可只责肌肤不密,更需探查内里气血是否淤塞,根源何在?”
堂内瞬间变的针落可闻,众人皆露出倾听之色。
以医喻政,不算新鲜,但从此刻一个少女口中说出,别有一番风味。
“学宫近日之弊,譬如体表生疮。”
“劫囚和流言皆是脓疮,幸得祭酒明察秋毫,已着手清创剔腐。然,若只是因为体表生疮,便疑整个躯体皆已腐朽,甚至要断其气血,阻其饮食,恐怕非治病救人之道,反而伤根伐本。”
林晚目光扫过邹衍及其属官,最终落回荀卿身上,语气诚恳:“稷下学宫,气血何在?在百年积累之典籍,在百家自由之争鸣,在为国家养育栋梁之材。清创之后,正当悉心调养,扶正固本,令气血畅通,生机复萌,而非因一处疮痈,便对整个躯体丧失信心,甚至投以虎狼之药,恐生不测。”
这番话,将学宫比作躯体,将问题比作可治之疮,将过度问责比作伤根之举,既承认了问题,又捍卫了学宫的根本价值,更隐隐然指向了可能存在的,借题发挥的“虎狼之药”,格局顿时不同。
邹衍听的眉头皱起,手指无意识的敲击着案几。
他显然没有料到,这少女不仅善于辩白,更能将道理拔高至此。
她的话,冠冕堂皇的让人无法开口驳斥。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在堂下响起:“李斯有言。”
众人望去,只见李斯从容出列,先是向邹衍及荀卿行了一礼。
“林师妹以医喻事,阐发学宫当重固本培元之理,用心良苦。”
李斯先是肯定了林晚,随即话锋一转:“然,邹大人奉王命而来,所关切者,乃是学宫能否真的刮骨疗毒,去腐生肌,以重获王上及天下之信。晚辈以为,学宫自查自纠固是根本,然外部的督责和廷谕的指导,亦是不可或缺的药引,内外相济,方能去痛沉苛,令学宫之光华,不会被些许污浊长久遮蔽。”
李斯之言,看似补充,实则将重心从林晚强调的“内部扶正”,移向了“外部监督”的必要性。
既呼应了廷使的立场,又显得格外超然,同时也在众人面前微妙的拉开了自己与荀卿、林晚那种全力维护学宫内部疗愈的距离。
这是一种基于现实局势的冷酷切割和站队。
林晚听闻,心头一震,望向李斯,而李斯则是面色平淡,目光与她碰到的一瞬便已移开,无波无澜。
邹衍听罢,点头若有所思,脸上神色已缓和不少。
他不再纠缠林晚个人,转而看向荀卿:“祭酒,学宫自查之果,王上自会明鉴。不过,为平息物议,澄清视听,学宫仍需就劫囚案失职,账目稽核的最终结果,以及相关人员的处置给出明确交代,并呈报廷尉府。此外,学宫内部整顿的具体章程,亦需详细上呈。”
这边是开出条件了,学宫要交出具体的结果和方案,以满足廷使回去复命的需要,也给外部介入留下口实。
荀卿沉默片刻,缓缓道:“学宫自当给天下一个交代,具体细则,容后再议,邹大夫远来辛苦,不妨稍事歇息。”
这一轮的交锋,算是暂时告一段落。
表面看,学宫顶住了最猛烈的质询,林晚和李斯各显其能,但水面下的暗流,随着众人散去,才开始真正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