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政堂西厢的小间尘封已久,推开门的瞬间,陈年竹简和兽皮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光线昏暗,只在高处有一扇窄窗。
林晚花了整整一个下午,埋头在浩繁的竹简之中。
林晚的目标很明确,首先锁定的事那些金额异常巨大,且捐赠者注明为“秦地商贾”或是“匿名善者”之类的记录。
其次,查看这些款项的后续使用流向,尤其是那些标注模糊,“并入公帑”、“由祭酒与掌库执事酌处”的环节。
最后,核对经手这些款项的执事、博士名单。
灰尘在斜射的光柱中飞舞。
林晚的指尖划过竹简,目光迅速扫描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文字。
医家训练出来的专注和细致,此刻被发挥到了极致,很快,几个名字和环节被反复圈定。
一位负责学宫日常采买与部分工程修缮的田姓执事,经手过数笔来自“秦客”的指定捐赠,用于“馆舍维护”,但实际的维护记录却是语焉不详。
一位教授“货殖论”的章姓博士,常为几位出手阔绰的“秦地游学子弟”引荐学宫资源,本人收到的“束脩”与“资助著书”款项远超同侪。
还有一笔三年前、数额惊人的“捐资助学”款项,来自“匿名”,最终用途注明“补贴寒士膏火”,但那份领取膏火的寒士名单却甚是蹊跷。
林晚反复核对另一卷记载普通学子受资助情况的简牍,发现有几个名字对不上,且那几人早在两年前就已离宫。
疑点,如同水面下的礁石,逐渐浮现轮廓。
但她需要的不是疑点,是证据,是能让“病灶”显形的“刺激”。
日落时分,她合上最后一卷简牍,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心中已有计较。
她取出一份空白的木牍,开始用笔书写——并非誊录真实账目,而是“创造”一份。
她虚构了一笔并不存在的“捐赠”,捐赠者指向一个同样虚构、但听起来颇有分量的“赵地马商”。
然后,她将这笔虚构捐赠的“可疑流向”,与那位田姓执事经手的、真实存在的一笔问题款项,在记录上做了极其隐晦的关联。
并非直接写明,而是通过记载的日期接近、用途描述字眼相似、以及一份“待查”的批注,留下一个令人浮想联翩的钩子。
这份木牍,她故意写得笔迹稍显凌乱,像是一份未及整理入正册的草稿。
写完后,她没有带走,而是将它“不经意”地夹在了一堆已被她翻看过、明日还需继续整理的普通账目简牍之中,位置恰好是田执事明日很可能需要来核对某项日常支出的地方。
饵,已悄悄放下。
离开小间时,她遇见了那位名叫冉耕的老执事。
他年纪约五十许,面容朴拙,沉默地对她行了一礼,眼神平静无波。
林晚低声与他交谈几句,指明需要暗中留意田执事明日可能的行为,以及学宫西南角一段较少使用的围墙附近,那是田执事住处通往外的捷径。
冉耕只是点头,并不多问一句。
走出论政堂,暮色四合。
她在回集贤馆的路上,遇到了站在一株老松下的李斯。
李斯似乎在看松针,又似乎什么都没看。
听到脚步声,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林晚沾着些许尘灰的衣襟和袖口上。
“林师妹从论政堂来?”他语气平常。
“是,奉祭酒之命,整理些旧日文书。”林晚答的也平常。
李斯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是淡淡道:“整理旧物,最易惹尘埃。师妹小心,莫迷了眼。”说罢,便转身离去。
这话听着是关心,却又像某种更深的暗示。
林晚看着他融入暮色的背影,心中那根弦始终绷着。
快至集贤馆时,那个清瘦孤寂的身影又出现在路旁,韩非正用脚尖在地上划拉着什么。见到林晚,他停下动作,抬起头。
昏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异常。
“以虚探实,法也。”他声音沙哑,语速很慢,却清晰,“虚饵,需有真机牵绊。水中之月,需有真月在天,方能引鱼望影。”
这话如同醍醐灌顶!林晚心头一震。
韩非是在提醒她,虚设的诱饵必须与真实的“病灶”有内在的逻辑关联,否则狡猾的鱼儿未必会咬钩。
她那份伪造的记录,恰好勾连了真实存在的疑点,这正是“真机”所在。
“谢先生指点。”她真心实意地一礼。
韩非不再言语,低头继续用脚尖在地上涂抹,很快将刚划出的痕迹抹去,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第二日,平静无波。
田执事如常出现在论政堂,处理公务,面色如常。
林晚也在小间整理,仿佛一切如旧。
但她从冉耕那里得知,田执事在翻找一份单据时,确实“偶然”看到了她夹在其中的那份木牍草稿。
他拿着木牍看了许久,手指无意识地在那个虚构的“赵地马商”和关联日期上摩挲,然后才将木牍放回原处,只是放的位置,略微偏移了些。
鱼儿,看到了饵。
第三日,深夜。
学宫西南角,那段偏僻的围墙下。夜枭偶尔啼叫,更添寂静。
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地靠近墙根,左右张望,然后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件用油布包裹的小物件,塞进墙砖一处早已松动的缝隙里,又小心地用碎砖和枯草掩盖。
就在他做完一切,转身欲溜回黑暗时,周围陡然亮起数支火把!
火光跳跃,映出田执事那张瞬间惨白如纸、写满惊骇的脸。
也映出荀卿沉静不怒自威的面容,以及站在荀卿身侧、目光清亮的林晚。
冉耕与另外两名绝对可靠的年长执事,堵住了他的去路。
“田禾,”荀卿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冰冷,“深更半夜,在此何为?”
田执事嘴唇哆嗦,腿一软,几乎瘫坐在地。
“祭……祭酒……我……我……”
冉耕上前,轻易地从墙缝中取出那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卷极薄的帛书,上面写满了密语符号,以及一小块作为信物的、刻有奇异兽纹的碎玉。
证据确凿。
被带至一间密闭静室后,面对那卷帛书和碎玉,田执事最后的心理防线崩溃了。
他涕泪横流,供认不讳:数年前,他被一位“秦地大贾”的门客重金收买,利用职务之便,为吕不韦在齐国的商队提供学宫采买的内部消息、行些方便,偶尔也传递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学宫内动向。那卷密语帛书,正是他定期向外传递消息所用,此次是因看到那份“关联”到他的可疑记录草稿,心惊胆战,急于将“学宫或已察觉”的警告送出去。
“祭酒饶命!小人……小人是鬼迷心窍啊!他们给得太多……小人老母病重,幼子待哺……”他伏地痛哭。
如何处置?
荀卿看向林晚,目光中带着考校。
林晚看着地上瘫软如泥的田禾,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种深沉的悲哀。
她沉吟片刻,转向荀卿:“祭酒,此人确为痈疽,当除。然,学生以为,眼下并非最佳时机。”
“哦?”
“其一,骤然严惩,必惊动其背后‘吕氏’网络,令其蛰伏更深,反不利于追查。其二,”她目光落在田禾身上,“此人如同已显形的病征,其存在本身,或许可为‘反制’之引。学生建议,将其秘密拘押,切断一切对外联络,但对外遮掩,使其‘病状’似仍存在。对方若久不得其消息,必生疑虑,或会尝试新的联络方式、启用新的暗线……届时,我们或能顺藤摸瓜,窥见更多脉络。”
静室内,只有田禾压抑的啜泣声。
荀卿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表情。许久,他缓缓道:“以病征为引,反向探查病原……此法,甚妙。”他看向林晚的眼神,复杂至极,有惊叹,有激赏,更有一种看到璞玉经过打磨后初绽光芒的深沉欣慰。“你不仅诊出了病灶,开出的方子,亦兼顾了祛邪与固本,着眼长远。林晚,你做得很好。”
这句肯定,重若千钧。
“然……”荀卿话锋一转,语气肃然,“揪出此獠,只是暂缓内患。外邪压力,丝毫未减。明日,齐王廷派来的使者将至学宫,质询劫囚及学宫管理之失。你……”他看向林晚,“随我一同应对。”
林晚瞳孔微缩。
这意味着,她将正式从幕后走到台前,直面学宫之外,来自齐国权力核心的审视与风波。
“学生,遵命!”她躬身应道,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的跳动。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走出静室时,夜色已深。
清冷的空气吸入肺腑,让她精神一振。
她抬头望向夜空,寥寥星辰闪烁。
不远处,李斯独自立于廊下,似乎正要离去。
他远远望来,目光与林晚相接一瞬。
那眼神中惯有的冷静审视里,似乎第一次,掺入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莫名意味。
他没有说话,转身消失在廊柱阴影中。
而在更远处的黑暗里,韩非居住的小屋窗棂上,映出一点微弱而持久的灯光。
他或许又在刻写新的竹简,那上面可能添了一句:“术之用,存乎一心。医道可通治道,见微知著,肃内安外,此亦法之精义。”
林晚收回目光,紧了紧衣襟,朝着集贤馆的方向,迈步走去。
脚下的路,在火把余光与星光照映下,明明灭灭,通向未知,却也通向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