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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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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那枚“吕”字玉佩用破布裹了好几层,塞进书箧最底层,与佟凤华的旧地图放在一起。

带上必要的物品,一点零散的刀币,佟凤华给的药粉和细针,以及荀卿给的“书简”包裹。

林晚换上了一件颜色更深,不易引人注目的深衣。

走出集贤馆时,林晚回头看了眼将她困了数日的旧馆舍,又看向远处稷下学宫那些在秋日晴空下显的格外庄严的楼阁飞檐。

阳光照着它们,却驱不散笼罩骑上的无形阴霾。

她知道,自己此刻踏出的这一步,或许就是一把钥匙,即将插入那扇通往更复杂更危险大门的锁孔。

凭着她“查无疑点”的身份和荀卿亲授的通行符节,她还算顺利的通过了学宫大门的盘查。

守门的甲士多看了林晚两眼,尤其检查了她的书箧,又捏了捏那个青布包裹,才挥挥手放行。

只是在众多甲士之中,林晚的视线陡然停了下来,因为甲士之中出现了一张极其突兀的脸,那张脸她在上蔡的戍所禁室里见过,在初到临淄时,城门的盘查中见过,现在再一次见到,林晚的后背瞬间起了一层白毛汗。

踏出学宫大门的那一刻,外面街道上相对鲜活的空气扑面而来,林晚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但很快,更沉重的压力取代了短暂的松懈。

她拢了拢衣襟,握紧书箧的系带,辨明方向,朝着城南“济世堂”走去。

临淄城依旧笼罩在戒严的紧张气氛中。

街道上行人稀少,且大多步履匆匆,神色警惕。

巡街的兵卒明显增多,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路人。林晚尽量低着头,沿着墙根阴影处快步行走,心跳却不由自主地随着每一次与兵卒擦肩而过而加快。

按照记忆和沿途小心打听,她终于找到了位于城南一条相对僻静街道上的“济世堂”。

门面不大,黑底金字的匾额有些年头了,漆色斑驳。两扇木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淡淡的、混合了多种药材的苦涩香气。

林晚定了定神,推门而入。

堂内比外面看起来宽敞,靠墙是一排排高大的药柜,无数小抽屉上贴着药材名称。

柜台后,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在用一杆小巧的铜秤称量药材,动作不疾不徐,神情专注。

听到门响,他抬起眼,目光温和中带着审视,落在林晚身上。

“客官,抓药?可有方子?”老者声音平和,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

林晚走上前,按照执事告知的暗语,低声道:“掌柜的,晚辈受家中长辈所托,来寻一味‘远志’,要三年陈的,产自淮北。”

老者——吴先生,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他放下铜秤,仔细打量了林晚一番,缓缓道:“淮北‘远志’难得,三年陈的更是稀少。小店倒是有些存货,不过……”他顿了顿,“须得看看客官带来的‘药引’是否匹配。”

林晚会意,从怀中取出那个青布包裹,轻轻放在柜台上,推向吴先生。

吴先生没有立刻去拿,而是先走到门边,将虚掩的门轻轻闩上,又检查了一下窗户,这才回到柜台后。

他没有急着拆看火漆,而是用那双虽然苍老却异常清明的眼睛深深看着林晚,仿佛要看到她骨子里去。

“荀祭酒让你来,”吴先生缓缓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担着风险。”他目光扫过林晚略显苍白却努力保持镇定的脸,“你眉宇间有惊气未散,步履带滞涩,身上……还沾着一点不该有的‘晦气’。小姑娘,你这一路,来之前,恐怕已经惹上了不小的麻烦。”

林晚心头一震。

这吴先生好厉害的眼力!她强自镇定:“前辈明鉴,学宫近日多事,晚辈只是恰逢其会。”

吴先生不置可否,拿起那个青布包裹,仔细检视了一下完好无损的火漆封印,却没有拆开,而是将它放到柜台下方一个不起眼的抽屉里。

他重新看向林晚,一边继续摆弄着柜台上的药材,一边压低了声音,那声音低的只有两人能听见:

“荀祭酒这封信,不问可知,多半是在探询‘吕氏’在临淄、在稷下的动向。”他直接点破了“吕氏”,让林晚呼吸一窒。“既然让你送信,又让你走到了这里,有些事,让你知道些皮毛,或许关键时刻能救你一命,也省得祭酒再多费笔墨解释。”

林晚屏住呼吸,凝神倾听。

“这‘济世堂’,明面上是医馆药铺,”吴先生声音平淡,却字字惊心,“暗地里,是荀祭酒与几位信得过的老友,设法维持的一处眼睛和耳朵。看的清些外面的真实动静,偶尔,也为一些不便露面的人,行个方便。”

他拈起一片甘草放入口中慢慢嚼着,继续道:“吕不韦的人,这些年没少在临淄活动。借着‘赞助稷下学术’、‘采购齐地珍宝’、‘游历采风’等等名头,商队、门客往来不绝。学宫里面,有没有收了他好处、替他张目传话的?有。朝堂之上,有没有拿了他钱财、为他生意或打探消息行方便的?恐怕也有。”

吴先生顿了顿,目光变的锐利:“至于这次闹得沸沸扬扬的劫囚,我这边零星听到些风声,拼凑起来,那被劫走的几人,恐怕身上带着要命的东西。不是关乎他们自己的性命,而是能证明咱们齐国某位了不得的大人物,与那位秦相之间,有些见不得光的钱财往来,甚至……可能泄露过一些边关的布防虚实。”

林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明白了许多关节!

原来如此!劫囚根本不是要救人,而是要夺取那些足以让一位齐国重臣身败名裂、甚至引发朝局动荡的“凭证”!静思堂之所以成为关押点,恐怕正是因为那里看似在学宫之内,相对独立隐蔽,不易被外界注意,却不想内部早已被渗透,反而成了最危险的地方,也成了这场涉及齐秦高层的秘密战争的一个爆发点!

“姑娘,”吴先生的声音将她从震撼中拉回,“你如今,算是半只脚已经踩进了这潭浑水。吕不韦那张网,大得很,也隐秘的很,丝线连着各国的高门大户、市井江湖。荀祭酒想保住稷下学宫这片清净地,可这网,已经缠上来了。你回去之后,眼睛放亮些,尤其注意那些……衣着光鲜、出手阔绰,却又对实务经济、对各国局势‘异常热心’的学子。那些人里,未必没有吕氏的门客或眼线。”

说着,吴先生从柜台下拿出一个普通的、装着些安神草药的小布袋,递给林晚:“这个你拿着,寻常安神药,路上若心慌可以闻一闻。不过……”他指了指布袋底部一个极不起眼的缝合处,“这里我缝进去一个小东西,非金非玉,只是一片特制的骨符。若你将来遇到极度危急、走投无路,而又确实遇到可信赖、且有能力助你之人时,可以出示此符。或许能有一线生机。但切记,非到万不得已,生死攸关,切勿示人,更不可轻易谈及此地之事。”

林晚双手接过那看似寻常的药囊,却觉得重如千钧。

她深深一礼:“多谢前辈指点,赠药之恩。”

吴先生摆摆手:“去吧。路上当心。学宫,怕是也难久待了。”

林晚再次行礼,转身拉开药铺的门闩,走了出去。

重新踏入街道,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反而觉得比来时更冷,那是一种洞悉了巨大阴谋和危险后,从心底渗出的寒意。

她不敢耽搁,按原路快步返回。

然而,刚拐入一条离学宫还有两条街、相对僻静的巷子时,一种如芒在背的感觉陡然升起!

有人在跟着她!

不是明目张胆的尾随,而是那种若有若无、时远时近的窥视感。

她几次借着整理头发或系鞋带的动作,用眼角余光迅速扫视身后,却只看到零星的、看似寻常的路人。

但其中有一个戴着斗笠、低头走路的汉子,以及一个挎着菜篮、步履却并不蹒跚的老妇人,在她变换了几次路线后,依然出现在她后方视野的可疑距离内。

是学宫派来确认她行踪的?是官府的人?还是吕不韦的耳目,已经盯上了她这个从“济世堂”出来的生面孔?

林晚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她握紧了袖中的药粉包,另一只手悄悄探入怀中,摸了摸那个药囊。

吴先生的警告言犹在耳。

她强迫自己冷静,回想佟凤华教过的一些反跟踪技巧:突然加速,急拐弯,混入人群,利用店铺遮掩……

她深吸一口气,看准前面一个卖陶器的小摊,快步走过去,假装低头挑选。

眼角的余光紧紧盯着巷口。

果然,片刻后,那个戴斗笠的汉子出现在了巷口,似乎迟疑了一下,左右张望。

林晚立刻放下陶器,转身拐进摊子后面一条更窄的、堆满杂物的岔道。

她记得这附近似乎有个小小的牲口市场,白日里人多嘈杂。她不顾仪态,几乎是小跑起来,七弯八绕,专挑人多拥挤的地方钻。

当她终于气喘吁吁地靠近稷下学宫所在的那条街时,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似乎消失了。

她不敢大意,又在一家布庄里待了片刻,仔细观察外面,确认没有可疑人影尾随,才整理了一下呼吸和衣襟,朝着学宫大门走去。

然而,离大门还有一段距离,她的心又沉了下去。

学宫门口的盘查,似乎比上午她离开时更加森严了。

不仅甲士数量增多,而且门口附近,还多了几个衣着体面、看似闲逛的人。

他们或倚墙而立,或慢悠悠地踱步,但目光却如同鹰隼般,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出学宫的人,尤其是像她这样单独返回的学子。

其中一人,身着锦缎深衣,腰间佩玉,面容白净,三缕长须,手里把玩着一对玉球,看上去像个富商或清客,但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透出的精光,却绝非寻常商人所有。

林晚放慢了脚步,手心微微出汗。

她握紧了学宫的通行符节和那个青布包裹,定了定神,努力让表情看起来自然些,朝着大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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