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时,浅睡的林晚在惊悸中睁开眼。
掌心的那枚玉佩已经被她焐的不再冰凉,却仿佛烙铁般烫着她的神经。
将玉佩小心翼翼的藏进贴身的的夹层里,外面再套上深衣,动作间仍旧能感觉到一点突兀的硬度,时刻提醒着林晚昨夜的真实与危险。
集贤馆内渐渐有了窸窣的起身声,压抑的咳嗽,低声的询问。
空气里弥漫着一夜都未曾散尽的浑浊气息和更深的不安。
早饭照旧送来,粟米饭和不见油星的腌菜。
众人默默吃着,咀嚼的声音越发的沉闷。
林晚低头扒着饭粒,味同嚼蜡,竖着耳朵,捕捉着什么,那怕是关于昨夜的一丝一毫也是好的。
“听说没有,旧渠口那边,天没亮就又去了一队人,冲洗了很久。”
“嘘,我好像闻着点味儿,不太对。”
“祭酒那边怎么说?总不能一直把我们关在这里吧?”
“哼!关着还算好的,就怕……”
话音戛然而止,几人面面相觑,带着心照不宣的恐惧。
林晚抬眼,不动声色的扫视。
大多数人脸上都是疲惫和茫然,但有几个人的眼神闪烁不定,尤其是她昨夜留意过的几个可疑学子,此刻虽低头扒饭,但彼此间偶尔的眼神交换,以及其中一人下意识摸着腰间的空荡位置的小动作,都没有逃过林晚的眼睛。
饭后,有执事来传话,封锁略有松动,祭酒有令,查无疑点的学子可在馆舍附近小范围活动,但是仍不得离开此区域,亦不得互相串联。
这与其说是放松,不如说是另一种形式的管控。
只是如此一来,问题便被集中在了明处。
林晚随着几个学子走出馆舍,在萧瑟的庭院中慢慢踱步。
秋阳惨白,照在身上没有多少暖意。
林晚故意走向一棵叶子几乎掉光的老槐树底下,不出所料,没走几步便遇到了从另一条小径转过来的李斯。
今日的李斯换了件半旧的深衣,看起来与平常寒门学子无异,但那股子沉静内敛的气度却掩饰不住。
看到林晚的李斯,脚步略缓,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不像平常那般纯粹锐利,反而掺进了一些难以言喻的复杂。
“林师妹。”李斯主动过来打招呼。
“李师兄。”林晚回礼。
走近两步,李斯跟她并肩站在树下,目光投向远处依旧有甲士身影晃动的方向。
随口问道:“昨夜风大,寒气重,师妹独自在馆舍之中,没有着凉吧?”
李斯侧头看了看林晚,语气却再寻常不过。
但每个字似乎都别有深意,“有些角落,湿气沉积多年,最易感染风寒,还是少去为妙。”
林晚心头一紧。
他知道自己昨夜去了旧渠口?还是泛指学宫内所有的“阴暗角落”?林晚面上不动声色,之微微垂下眼皮:“谢师兄关心,我还好,馆舍虽旧,倒也遮风。”
李斯看了她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学宫多事,风云变幻,师妹聪慧,当知顺势而为,有些路看着是捷径,或许尽头便是断崖。”
这话说的更直白了些,落在林晚耳中,几乎已在明确警告她不要涉足某些危险。
“师兄教诲,林晚铭记。”林晚低声应道。
但心中却是疑窦丛生,李斯到底知道多少?
他在这盘棋中有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如果是纯粹的旁观者……不可能,此人无利不起早,绝不可能旁观。
那就只有另一种可能——选好了阵营的入局者。
李斯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目光瞥见远处有人影走来,便只对她微微点头,转身朝着另一方向去了。
步履从容,背影挺拔,似乎昨夜的血腥与眼前的禁锢,不过是他眼中宏大棋局上一步无关紧要的闲棋。
此刻的李斯,与先前认识的李斯早已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甚至林晚已然无法揣测此人的目的。
看着李斯的背影消失在廊柱之后,心中的弦绷的更紧。
李斯的警告,比昨夜杀手的刀锋给她的压力更大。
又在庭院中漫无目的的走了一会儿,不觉间已走到一处僻静角落,这里堆放着一些烂石头河破损的陶翁,其中荒草长的肆无忌惮。
一个清瘦孤寂的身影,正背对着她,蹲在地上,手中一根枯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是韩非。
他划的极为专注,似乎周遭的一切都不存在一般。
林晚走近些,看他面前的地上,画满了各种奇怪的符号和线条,还有一些字:法、术、势、力、网、囚、劫,这些字被他用线条连接、分隔、圈起,构成一幅复杂难懂的图示。
他眉头紧锁,嘴里小声嘀咕着,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林晚没有打扰他,正要悄悄退开,韩非手上的枯枝却停了下来。
“巨贾,操国之权柄,其害甚于权臣。”
林晚脚步一顿。
韩非依旧背对着她,枯枝在地上那个“利”字上重重一点,又画了个圈将它困住,“因其无形,聚散无常,根植于欲,而非忠义,贪欲如壑,难填;难填则会嗜主,近而嗜国。”
他这番话,几乎就是在描摹吕不韦这类人的本质。
韩非也从蛛丝马迹之中,推断出了有跨国商业巨鳄的黑手在搅动风云?
还是在纯粹就是从理论中推演而来的结果呢?
林晚心中震颤,忍不住开口问道:“韩非先生,此言何指?”
韩非缓缓转头,他的眼睛因长久思考而布满血丝,但眼神却亮的惊人,是那种直抵人心的锐利。
他看着林晚,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将手中的枯枝递给她,指了指地上被他圈起来的字——信。
“凭证可杀人,亦可护身。”韩非声音极低,带着悲悯的苍凉。
“送信之人尤需谨慎,信可达,人却未必。”
说完,韩非不再看她,伸手将地上的图画抹平,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朝着集贤馆方向走去,背影在秋阳下拉的极长。
林晚站在原地,指尖冰凉。
韩非的话比李斯的更为晦涩,但似乎更加接近真相。
凭证,信,送达与人的风险。
就在林晚心乱如麻之际,荀卿身边的那名执事找到了她。
“林姑娘,祭酒大人有命。”
执事将她引到无人处,低声道:“封锁稍缓,祭酒需要查阅一些城外才有的冷僻书简,你身份已核,可借‘出宫寻书’之名,去往城南济世堂。”说着,将一个普通青布包裹,以火漆严密蜡封的方形之物交给她,大小正是一卷竹简的模样。
但入手的分量和质感,林晚一摸便知,绝非竹简。
“此乃祭酒所需书目和酬资凭证,务必要亲手交与‘济世堂’的吴先生,他自会安排。”执事神色严肃,声音压的很低,“记住,信在人在,若觉情形不对,立毁之,绝不可落入他人之手。归途或有盘查,你可出示学宫通行符节,但此信内容,你无需知晓,也决不能向任何人提及,更不能让第二个人触碰。”
林晚双手接过那个沉甸甸的青布包裹,直觉有千斤之重。
她明白,这就是荀卿的密信,也是他交付的信任与托付,更是一条不知通向何方的险途。
“晚辈明白。”林晚郑重应下。
回到集贤馆简单收拾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