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的梆子从极远处传来,闷闷地。
林晚伏在集贤馆后窗的阴影里,耐心数着打更的间隔。
馆内的鼾声和梦呓夹杂着不安的翻身,交织成一片。
守卫倚在门边,脑袋一点一点,终于彻底垂了下去。
林晚瞅准时机,身体像叶子般滑出窗外,迅速没入墙根的黑暗中。
怀中揣着佟凤华给她的那包刺鼻药粉,袖袋里藏着几根银针,后背旧伤处贴着温热的膏药。
那是她特意调配的,能暂时镇痛,也能让气息更稳当一些。
提神药丸林晚没有完全服下,只在舌下含了半片,辛辣清凉之气直冲颅顶,让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白日里,林晚已凭借记忆和那卷旧地图,在脑中勾勒出了通往西南角的偏僻小路。
不是大路,也不是常走的回廊,而是沿着废弃花园的断墙,穿过一片半枯的竹林,再绕过早已停用的庖厨后院。
路径曲折,杂草丛生,但恰好能避开主要的巡逻路线。
月光仍旧被厚厚的云层捂着,只透下些惨淡的光晕。
脚下泥土湿滑,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越往西南角走,空气中的味道就越是复杂。
腐臭的淤泥,水草的腥气,还有一丝丝像是舌尖舔过锈铁的味道,带着一点腥甜。
血腥味?
林晚鼻翼轻轻翕动,脚步不由得停了下来,虽然很淡,但这个味道绝对错不了。
林晚的心提了起来,脚下动作越加轻缓,同时身体极力隐藏在阴影之中。
旧渠口在前方显现,那是一片洼地,一道宽约丈余,以青石构筑的沟渠从这里延伸出去,只是早已干涸。
渠底黑黢黢的淤泥,散发着一股难闻的味道。
渠口之上一座小石桥也已多年未曾有人踏足,桥栏残缺,周围荒草足有半人多高,在夜风之中沙沙作响,像许多人在窃窃私语。
这地方本就少有人来,此刻更是静的可怕,但偏偏这种静让林晚心有疑虑。
林晚伏在距离渠口二十步的一截断墙之后,屏住呼吸。
连常见的虫鸣都没了踪迹,就像这块地方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生机一般。
远处本该规律响起的甲士巡逻脚步声,在这里似乎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亥时三刻将至。
渠口阴影处,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窣声响起。
一个披着深色斗篷的身影陡然出现在桥墩旁,那道身影左右张望,看来是在等人,但紧绷的身体却在准确无误的告诉别人——他心里没底。
林晚的心跳不由得快了起来,这,便是传帛书之人?
林晚的疑惑无人为她解答,但变故陡生。
斗篷人又一次看向左侧之时,右侧的荒草中,鬼魅般弹起三道身影!
没有任何声响,只有短暂的破风声和骤然爆发的杀意。
一人直取咽喉,一人封堵退路,另一人手中短刃刺向腰腹,三人配合之默契,阴影中的林晚都忍不住倒抽口凉气。
斗篷人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三人惊的够呛,勉强侧身,袖中滑出一柄短剑格挡。
“裆!”一声金铁交击在寂静中炸开,火星四溅。
斗篷人身手不弱,短剑挥舞见极具章法,但显然如此急迫的袭击远超他的预料,心态不稳自然寡不敌众。
仅仅三五个照面,便有利刃入肉之声传来。
斗篷人身体剧震,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哼,手中短剑“当啷”落地。
林晚一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掐进肉里,方才压下脱口而出的惊呼。
她看的分明,那一刀正中心口偏下的位置,血流如注,几息之间已然让斗篷湿了大半。
杀手迅速上前,一言不发在斗篷人身上搜索着什么。
就在此时,那杀手动作猛的一顿,豁然砖头,目光如箭矢,精准的射向林晚藏身之地。
那一瞬间,林晚心惊肉跳,浑身血液冰凉。
自己明明没有任何声音发出!
杀手眼中冷色一闪,舍了斗篷人,提刀直奔断墙而来。
另外两个杀手也心生警惕,齐齐望向断墙处。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林晚脑中一片空白,心脏对着胸腔里疯狂擂动。
逃?来不及!
喊?恐怕会死的更快!
下意识摸向袖中那包药粉,手指却僵硬的颤抖不止。
就在杀手距离断墙不到十步之时,“咻——啪!”
尖锐到刺耳的竹哨声,猛地从学宫东侧,距离此地颇远的辩场方向炸响!
紧接着,是隐约的、纷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仿佛那边突然发生了不小的骚动。
疾行的杀手脚步猛然刹住,惊疑不定地望向竹哨声传来的方向。
三名杀手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为首者当机立断,低喝一声:“走!”
其中一人迅速背起已然瘫软无声的斗篷人,或许已然是尸体。
三人如同来时一样,迅捷无声地没入另一侧的黑暗荒草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渠口边一滩迅速渗入泥土的暗色血迹,和空气里尚未散尽的淡淡血腥。
整个过程,从爆发到结束,不过短短十几息。
林晚瘫软在断墙后,冷汗早已浸透内衫,贴在背上冰凉一片。
她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却不敢发出太大声音,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还残留着那致命一刀的寒光。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找回对身体的控制,手脚并用的想要从断墙后爬开,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嗒。”
一颗小石子,从侧后方滚来,轻轻撞在她的脚踝上。
林晚悚然一惊,猛地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