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更远处,一个废弃的井台旁,站着一个极其模糊的黑影。
月光偶尔从云缝漏下一丝,照亮那人半边身形,依稀是个瘦削的轮廓。他(她)朝林晚的方向,极快的抬起手,做了一个清晰的手势——手掌向下,急促地挥动两下,那是“速退”、“快走”的意思。
做完手势,黑影毫不留恋,身形一闪,便如融入夜色般不见了。
林晚的心脏又是一阵狂跳。
是谁?那身形,那悄然出现又消失的方式,她猛然想起初入学宫那夜,在医家别馆外,似乎也有过一个替她引开注意力的“影子”。
是同一个人吗?他(她)一直在暗中关注着自己?还是恰好路过?
无数疑问翻涌,但此地绝非久留之地。
林晚强迫自己站起来,踉跄了一下,随即稳住,沿着来时更加隐蔽的路径,跌跌撞撞的往回撤。
她没有直接回集贤馆,而是绕到了一处早已荒废、连屋顶都塌了半边的柴房里。
缩在仅存的干燥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她才感觉到后怕像潮水般涌上来,身体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深呼吸,运转起“切”字诀的心法。
不是为了疗伤,而是为了平定那几乎要冲出胸膛的惊悸。
气息在经络中艰难的流转,一点点将冰冷的恐惧感压下去。
冷静,林晚,冷静。
她对自己说。
医者临危,最忌慌乱。
心跳终于慢慢平复,冰冷的理智开始回笼。她开始复盘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十几息。
杀手:训练有素,配合无间,行动果决,绝非寻常匪类或家兵,更像是专业的死士或某方圈养的精锐私兵。
斗篷人:身手尚可,有戒备,却仍被精准伏击。他(她)在等谁?等传帛书的人?还是等交易对象?他怀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倒地时从衣襟里滑落出来,在极其暗淡的光线下,似乎反射了一点微弱的、温润的光泽。
那是什么?
强烈的好奇心,混合着对线索的渴求,以及一种“既然已冒了如此大险,总不能空手而归”的执拗,开始在她心中滋生、蔓延。
回去看看。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
她又在柴房里待了约莫一刻钟,仔细倾听外面的动静。
竹哨声引起的骚动似乎已经平息,远处巡逻的脚步声恢复了规律。
旧渠口那边,一片死寂。
咬了咬牙,林晚再次起身,如同最谨慎的狸猫,沿着复杂的路径,又一次向着旧渠口摸去。
这一次,她更加小心,几乎是一寸一寸的挪动,利用每一处阴影和凸起物隐藏身形。
重新回到距离渠口不远的地方,血腥味似乎更浓了些。
她伏低身体,目光如同梳子般,细细扫过斗篷人倒地的位置及周围。
月光比刚才稍亮了些。在泥泞和乱草中,一点与周围污浊环境格格不入的温润反光,吸引了她的视线。
就在那滩血迹边缘,一丛枯草的根部。
她屏住呼吸,一点点挪过去,伸出因紧张而有些发凉的手指,拨开枯草。
触手冰凉、坚硬、光滑。
她轻轻将它拾起,擦去表面沾染的泥污。
那是一枚玉佩,约莫半个掌心大小,玉质极佳,触手生温,即便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其通透莹润。
雕刻的纹样十分奇特,是一只她从未见过的异兽,似羊非羊,似鹿非鹿,头生独角,身披鳞甲,姿态矫健,栩栩如生,雕工精湛得令人惊叹。她将玉佩翻过来,背面,一个古朴的篆字清晰可辨。
“吕”。
吕?
林晚的瞳孔骤然收缩。
吕!
一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脑海中的迷雾!
学宫账目上那些巨额捐赠,“秦之乌氏”乌氏倮是秦国大商,但天下商人,谁能比那位更显赫?那位以“奇货可居”闻名列国,将投资做到极致,以一介商贾之身,如今稳坐秦国相邦之位,权倾朝野,门客三千,富可敌国,编织着一张庞大跨国网罗的——吕不韦!
是了!只有吕不韦,才有如此财力,如此手笔,将触角悄然伸进稷下学宫!
也只有他的人,才可能持有如此精美,且直指其姓氏的玉佩信物!
这斗篷人,是吕不韦的人!
他在此等待,是为了交接情报?
还是收取“凭证”?
杀他的人是谁?
齐国察觉异动、清除奸细的官方力量?
是秦国国内与吕不韦敌对的势(比如楚系?)还是第三方想要抢夺“凭证”的?
无数的疑问和可能性在她脑中爆炸般涌现。
最初的“叶底传书”,警告她“荀卿不可尽信”荀卿身为祭酒,显然在竭力维持学宫的平衡与存续。
而吕不韦的势力,却如同最阴险的藤蔓,早已悄然缠绕上这座学术殿堂的梁柱。
“叶底”难道指的就是吕不韦这股潜藏在诸子百家争鸣、各国明争暗斗之下的,以巨量财富和隐秘情报构建的“第四种力量”?
一股甚至能影响、收买、渗透学术与政治的力量?
荀卿对此,是毫无察觉,还是早有知晓,甚至不得不与之周旋、妥协?
若真如自己所想,那……
林晚已然不然再想下去,一阵寒意从脊椎骨窜起,比这秋夜的风更冷。
她不敢再耽搁,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那冰凉的触感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她再次悄然退走,这一次,毫不犹豫地返回了集贤馆,从原窗翻入,躺回自己的位置,拉起薄衾盖住头,仿佛从未离开过。
掌心那枚“吕”字玉佩,硌的她生疼,也烫的她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