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番话,没有提及任何具体线索,却将她对局势的整体判断和盘托出,更点出了荀卿身为祭酒最核心的焦虑,学宫的存亡与道统的延续。
荀卿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直到林晚说完,室内陷入一片寂静,唯有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甲士巡逻的脚步声。
良久,荀卿才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那叹息中充满了沉重的无奈与深远的忧虑。
“你看得很透,比许多在此求学数年之人,看得更透。”他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案几,“不错,风雨已至门庭。齐国内外交困,权争日烈,这学宫…早已不是世外净土。各方势力在此角力,或明或暗。昨日之事,不过冰山一角。”
他目光重新聚焦于林晚,眼神变得极为复杂,有审视,有考量,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看到同类般的认可?“你非齐人,出身医家,与学宫内各方瓜葛最浅。这是你的弱势,却也是你的优势。”
林晚心头一动,隐约明白了什么。
果然,荀卿从案下取出一封用普通麻纸封缄、未写任何字迹的信函,轻轻推到案几中央。
“封锁不会太久,最迟明日,必有说法。届时,学宫门禁或会稍松,但盘查必严。”他看着林晚,缓缓道,“你若愿意,可替老夫往城南‘济世堂’,送此书信。”
济世堂?林晚想起佟凤华那晚取药曾提及的这个地方,以及那位“姓吴的老郎中”。
“此信无关朝政,只关乎一些旧日学问上的探讨。”荀卿说得轻描淡写,但林晚知道,这绝不可能是普通的学术交流信函。
在此敏感时刻,让他人送信,本身就是一种极其冒险和意味深长的行为。
尤其是她这个身份特殊、关注度骤升的人。
这是在给她选择,也是一次信任的试探,更可能是一种保护性的安排,将她暂时支离风暴眼中心,同时给予她一个相对合理的离开学宫的理由。
当然,这也意味着将她卷入更深、更具体的秘密行动中。
风险与机遇,真相与陷阱,再次以另一种形式摆在了林晚面前。
她看着那封看似普通的信,又抬眼看向荀卿深沉的目光。
脑海中,佟凤华“勿信任何人”的警告与眼前这位祭酒复杂的眼神交织碰撞。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伸出手,郑重地将那封信拿起,收入怀中。
“晚辈愿往。”
荀卿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放松,点了点头:“去吧。回去后,如常即可。明日时机若到,自会有人告知你如何行事。”
林晚行礼告退。
走出偏室,秋日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让她精神微微一振。
怀中的帛书信函轻飘飘的,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她没有直接回集贤馆,而是绕了一段路,故意经过一片竹林掩映的小径。
不出所料,在一个转角,她遇到了似乎正要往辩场方向去的李斯。
李斯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林师妹见过祭酒了?”他语气平常,仿佛随口一问。
“是,祭酒垂询昨日之事。”林晚简短回答。
李斯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处似有幽光闪过,像是评估,又像是确认了什么。
他没有再多问,只是淡淡道:“非常时期,师妹还需谨慎言行,保重自身。”说罢,便与她擦肩而过。
那平淡话语下的深意,林晚听得分明。
她继续前行,在接近集贤馆后门的一片荒芜小园边,看到了独自站在一株枯树下、望着西方天际出神的韩非。
韩非察觉到她德脚步声,缓缓转过头。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沉浸于思想深处的眼睛,此刻却格外清明。
他看着林晚,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极轻的自语般吐出几个字:“法不行,则力取。棋局,已非棋局。”
说完,他不再看林晚,转而继续望着西方,那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屋宇城墙,看到了遥远秦地的烽烟,或是更渺茫的未来。
夕阳的余晖给他清瘦孤寂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黯淡的金边,竟显出几分悲怆。
林晚默默走过,心中波澜起伏。
李斯的深沉难测,韩非的悲凉洞见,荀卿的无奈托付,佟凤华的焦灼警告,还有那冰冷的秦令、诡秘的帛书邀约,所有的一切,都在这座被甲士围困的学宫里混合、发酵。
回到集贤馆,她面沉如水,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寻常的问话。
但她心中,已经做出了决定。
荀卿的信,要送。
这是眼前相对明确且可能带来转机的路径。
而那“亥时三刻,旧渠口”的邀约,强烈的危险预感让她却步,但“叶底事”的钩子,以及内心深处对掌控信息、破除迷雾的渴望,却又蠢蠢欲动。
彻底回避,或许安全,但也可能永远被动。
一个大胆而危险的折中方案在她脑中成形:她不会完全按照帛书所言“独往”,但或许,可以在确保足够安全距离和隐蔽的前提下,在约定时间,远远地观察一下那个“旧渠口”?不靠近,不暴露,只为了看清,到底是谁在搅动这潭浑水,那“叶底”的阴影究竟是何等模样。
这无疑是在刀尖上行走,但经过争鸣堂的洗礼和这一日的禁闭观察,林晚知道,在这漩涡之中,一味的退缩等待,未必能换来安全。
有时候,主动获取哪怕一丝微弱的光亮,也可能是打破僵局的关键。
她不动声色地检查了一下书箧中佟凤华给她备下的几样东西:一小包用来迷惑追踪的刺鼻药粉,几根淬过麻药的细针(慎用),还有那卷旧地图上面或许标注着学宫一些不为人知的僻径。
夜色,再次悄然降临。
集贤馆内灯火昏暗,疲倦和不安让人们早早歇下,鼾声与叹息声此起彼伏。
林晚和衣躺在蒲席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仿佛已然入睡。
怀中的信函贴着她的肌肤,袖袋里,那几样小东西也已就位。
耳中,却在仔细分辨着更漏的声音,计算着时辰。
亥时将近。
学宫的夜,寂静得可怕,连虫鸣都似乎被无形的压力扼住。
只有远处间断传来的甲士巡逻的规律脚步声,证明着这座学术殿堂已沦为一座特殊的囚笼。
在这片压抑的寂静深处,更深的暗涌,正在旧渠口那样的阴影角落里蓄积。
而林晚,决定去窥探一眼那暗涌的源头。
她轻轻睁开了眼睛,眸中一片清明与决绝,但心底的那一抹心事重重却始终无法消解,而且如雪球般越滚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