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上下打量了一眼陈野,嗐了一声,“上来吧,给个一块钱的辟邪钱就成。”
陈野点了点头上车,他身上没有零钱,抽出了张一百的递了过去。
司机看也没看朝后伸手接过,顺手就扔到中控台上。
余光看到一抹红,迅速瞄了一眼,又抬眼透过后视镜看了看陈野,腾出手把钱装了起来。
可能是因为那一百块,司机为了让他物有所值,充当起了合格的心理辅导员,“这人生啊,没啥大不了啊……看开点……”
他说着说着话头就绕到了自个身上,从自己呱呱落地谈论到儿子哇哇出生。
红灯。
司机停车,回头看了看始终一言不发的陈野,拧开保温杯吹了口气,嘴唇还没碰到,身后响起了催促的喇叭。
他拧上杯子,骂骂咧咧几句,启动车子。
对讲机里面传来滋滋啦啦的声响,“长阳路堵……”
陈野默默听,看着外后视镜里倒退的车流。
下车时候司机递给陈野一张名片,单方面的开始称兄道弟,“老弟,下次叫车直接电话联系,哥刮风下雨都去接昂。”
陈野看着排气筒尾气消失,把名片随手装进书包侧边口袋。
“哥,你回来了。”路明正蹲在小区门口拦路石上,起身跳了下来,先是看了一眼陈野背着的书包,拿出那个绿色本子递过去。
陈野随手翻看了两下,指腹在本子边缘来回摩擦。
路明伸着头斜了一眼,“这不是一模一样?有问题?”
陈野合上本子,“她上班走了?”
路明咧嘴一笑,“刚走,我亲眼看到她打车去李准那边的。”
“什么时候回桑南啊?我妈叮嘱我说这种事情要选黄道吉日,生怕我忘了,刻意给我写了下来。”路明说着从口袋拿出一张纸,写的密密麻麻。
他怕是陈野误会,又连忙解释,“我谁都没说,我跟我妈说的一个同学的家人,我妈那个人热心肠你知道的,她怕我记得不清楚,才特意写下来。”
纸张上面有几个刻意用红笔写出来的吉时吉日。
“替我跟阿姨说声谢谢。”
路明满不在意,“这有啥,我妈这些天念叨你最近怎么不去我家吃饭,还以为我们闹别扭,一个劲的数落我,哎,我这个亲儿子都遭嫌弃……”
陈野难得真心地笑了笑,“我一会还下来,等会。”
路明:“还去哪啊?”
过两天就是五一,商场已经提前布置好了节日氛围。
陈野走进去一家苹果专卖店。
路明嘀咕:“你手机又坏了?”
陈野贴近了柜台,看着一部同款的银白色手机点了点,示意柜员。
“上次屏幕修好不才没多久?”
陈野仿佛没听见似的,直接去付了款。
“我知道了,你买给小雨姐的对不对?”路明满脸写着我都懂,用肩膀撞了撞陈野。
他身子微微晃了晃,双脚站得稳当,“嗯。”
陈野没有要走的意思,目光落到一家轻奢品橱窗上的一个打着蝴蝶结的绿色发带吸引。
路明是看不懂陈野的审美,摸索着下巴想要劝阻,“哥,这颜色好像有点不太好。”
陈野恍若未闻,价格都没过问,直接让包起来。
柜员带着白色手套,将那跟发带在陈野面前展示了一下。
陈野点头,柜员开始包装。
看付款金额的时候,路明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看着陈野难得有这种认真的时候又觉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百转千回一番后,最后吐槽起来,“什么材质的要两千多?还不如买个金项链,我妈就喜欢金项链,保值。”
陈野哼笑一声,“那我给阿姨买?”
路明连忙打住,“你想让她揍我就直说。”
一会又忍不住问:“你搞这些干嘛呢?怪正式的,不会是又惹小雨姐生气了吧?”
“可能……会吧。”
模棱两可的回答给路明整迷糊了,“几个意思?”
陈野:“跟她坦白件事。”
路明:“什么事?”
陈野:“你不知道。”
路明:……
我当然不知道,我要是知道我还问你?我闲的?
陈野拎着包装纸袋走出商场,门外搞活动的店员正在发气球。
一群孩子围着。
穿着小丑服的人手里灵活把气球变换着各种形状,故意举高引得一群孩子连连跳脚。
“也可能就到此为止。”
陈野视线落回地面。
灰色地砖上投射着形状各异的影子。
一片灰白中,几个彩色的气球影子格外鲜活。
路明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进去一群短腿萝卜里面,拿着两个气球走回来,“那闻家你还回去吗?上次你奶奶寿宴,闻鹤山把沈纪然带去了闹了那么一通……”
陈野嫌弃看了一眼那个小马造型的气球,伸手接过,“可能……不回去。”
路明的手不经意的顿了片刻,“不回去也好,你以后跟小雨姐俩人多自在,也不用每天看闻鹤山那个死变态。”
以后?
大概,今天过后就没有以后了吧。
路明最是见不得陈野这副颓废样子,总觉得难受,比小时候看到喝醉的闻鹤山用铁链子栓在他脖子上,他咬到满嘴血时还难受。
路明低下头,拧着手里气球咯吱咯吱响,“小雨姐人美心善,你都主动跟他坦白了,她肯定不会计较的。”
陈野:“你手机给我。”
路明始终没有抬头,随手一扬,差点戳到陈野眼睛。
他拧眉微微后仰了脖子,像是拿着自己手机似的,熟练解锁,点开相册。
翻找。
照片上叶雨时坐在小许面馆门口,捧着比脸还大的碗,有些茫然的看着镜头。
头发用根一次性筷子挽着,身上穿的是他的黑色卫衣。
陈野把照片转发到自己手机。
把这张照片从路明手机删除。
又删除发送记录。
再次点击已删除相册,二次清除,最后清理掉后台的相册打开痕迹,把手机还给路明。
“补考过了没?”
路明对这突如其来的关心有些不知所措,“哥,补考都过去半个月了。”
陈野:“奥。”
路明抓了抓头发,“哥你有事就直说,别这样。”
陈野笑了笑,“没事,你回去吧。”
他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那个,我最近参加了校园十佳歌手比赛,记得给我投一票。”
路明走后陈野又去了营业厅买了张电话卡装上,回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要落下去。
红彤彤的,像个熟透的柿子。
推门,门下缝隙内塞进来一个快递,薄薄的文件包装,陈野思索了一会,才想起那天叶雨时让他买贺韵徵告别演出门票的事。
一切都刚刚好,仿佛都在为今天的事情做准备。
准确的来说是坦白。
也许是告别。
六点多,陈野点了份外卖,芝士焗饭。
除了吃到芝士的拉丝,没品尝出什么特别的,吃了几口就扔进了垃圾桶。
时钟指向八点。
沙沙沙沙……
李准摇着雪克杯,手机进来一条消息。
陈野
【下班给她拦辆车】
李准冷哼一声
【自己的老婆自己接】
话虽然是这么说,叶雨时走的时候,李准还是亲自把人送上出租车。
李准【江A·T**89】
陈野收到信息就在小区门口等着。
眼睛没有贴纱布,罕见的穿了件白衬衫。
一片树叶飘落,他随手捡起,沿着叶子的经络一点点撕碎。
一辆出租车停下,他丢掉叶子迈了两步,看清后脚步又收了回来。
时不时拿出手机看时间。
慢的不像话。
又一辆出租车停下。
“哥。”
陈野抬头看到沈纪然。
他也穿着白衬衣。
跟陈野敞开穿的随性不同,他的衬衣扣子板正地系到最顶。
陈野觉得晦气,“滚。”
“我来跟你道歉,那天奶奶的寿宴害爸爸泼你一身酒,对不起。”沈纪然板板正正地弯腰。
“我让你滚。”陈野转身,衬衣翻飞。
沈纪然抓住衣角,“我是诚心来道歉的,我明天就回去了,我这次回来不是想跟你争东西,是给我妈妈带一些东西。”
陈野反手拽着沈纪然的胳膊往路边拖,“滚,听不懂人话?”
沈纪然脚步努力坚持,“我知道你讨厌我,我这次来道歉是诚恳的,无论你怎么想,我问心无愧。”
陈野看着沈纪然眨眼间现出的那颗痣。
碍眼。
好想给他挖掉。
“说完了?你可以走了。”陈野说话一点情面都不留。
“爸爸其实他人很好……”
陈野听笑了,“他是对你好,你才是他的宝贝儿子。你当然觉得他好。”
“我……”沈纪然还想说些什么,看着陈野嘴角的讥讽把话咽了回去。
陈野目光在小区门口来回扫了扫,搡着沈纪然往路边推。
沈纪然是性格温和,不代表他没有脾气,他趔趄了一下,猛地侧身推开陈野,“我自己走。”
一辆出租车停下,司机点开前方的空车灯牌。
沈纪然朝着那辆车的方向去。
陈野视线落在那车牌上,慌了一瞬,下意识伸出手。
一个熟悉的身影下车。
他骨节分明的手僵在原地。
晚风骤停,路灯的光将三人的影子投的错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