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闷响,连带着地板都颤了颤。
叶雨时顾不得穿鞋,匆匆下床循着声音的方向跑去。
“陈野?”
门紧锁着。
她又敲了敲。
片刻后,闷闷的声音从屋子传出。
“找东西,不小心碰到柜子。”
叶雨时仍不放心:“真的?那你开门?”
陈野死死抓着被子,半趴在床上,整张脸都陷进去。
明明隔着门板,她什么都看不到,陈野依旧不敢抬头,甚至连呼吸都带上了几分克制。
“陈野,你开门。”声音多了些许强势。
“是不是跟赵跃打架的时候身上也受伤了?”她语气放软了些,带着关切。
……
没得到回应。
脚步声在门口徘徊了几下,渐渐远去。
有点缺氧,胸腔奋力挤压才能汲取到一点点微弱的空气。
陈野海带一样从被子滑下,摊在地上。又像是冬日长久冰封的鱼,忽然得到氧气,开始报复性呼吸。
不知道过了多久,塑料袋的窸窣声响传来。
“咚咚”
“药,我放在门口。”
脚步声彻底消失,陈野慢慢从地上坐起,衣服紧贴着青涩又单薄的脊背,洇开一片深色。
额前碎发垂下,半遮住眼睛。
好一会过去,手支撑在地面,绷紧,用力,起身。
脚步在门口停下,手搭在门把上迟迟不敢用力。
转头看了看扯掉的那块纱布,犹豫了一下,从垃圾桶里捡起,胡乱贴上。
胶带失去粘性,松松垮垮挂着,有点滑稽。
门把转动。
陈野看着挂在门把晃动的塑料袋,里面装着棉签,碘伏,药膏,还放了一盒橘子糖。
他勾起那个塑料袋。
纱布变的潮湿,糊得眼睛发痒。
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又是凌晨。
点开股票,升龙和鼎蓝两个涨幅都挺好。
李准曾经提议过比赛造假,故意让钱给陈野,反正转个手的事情。
陈野这个人是天生的犟骨头,死活都不同意。
现在钱也已经足够交给闻鹤山。
然后呢?
陈野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
“叮”
手机进来一条信息,将陈野从混乱的思绪里拉了出来。
【复刻完成】
消息下面是一张图片。
绿色笔记本,全新的,与叶雨时描述的那个几乎无差。
陈野不知道看了多久,屏幕自动熄灭也浑然不觉。
黑夜和大雪能掩盖许多东西。
前提是太阳没出来。
额前的头发有些戳眼睛。
是该剪剪头头发了。
“帅哥这样行吗?”鬓角两侧修理的整齐,额前的头发剪短,人看着清爽。理发师看着镜子里的人,十分自豪自己的杰作,良好的职业操守下还是礼貌征求客户意见。
“多帅啊,就你这长相,剃光头都好看。”理发师颇为满意地点头。
“我看你眼睛有点过敏,这几天洗头的时候注意点,别碰到洗发膏这些刺激的东西。我店里有款温和不刺激的洗发水,要不买一瓶试试,或者办个卡,能打折,现在充冲两百送一百……”理发师一边解着围布,一边拿海绵擦他脖子的碎发茬,嘴巴像个豌豆射手一样不停地输出。
陈野不感兴趣,直接付钱走人。
“帅哥慢走,下次再来啊。”
四月底了,天马上就要热起来。
纱布还能贴多久?
贴到过敏至红肿溃烂?
雪就会融化,黑暗会褪去,太阳出来后,一切都无所遁形。
他看了看高悬的太阳,抬脚朝着药店买了盒过敏药膏。
透明的啫喱质地,涂上去凉凉的。
坐车回闻家。
书房内。
烟灰缸里散落着几根烟蒂。
“你运气挺好,那两支都涨的不错。”
闻鹤山坐在大班椅上,翘着二郎腿,抬手捻灭烟头,终于正眼看了下陈野。
“没瞎啊。”他颇有些失望。
陈野懒得陪闻鹤山打太极,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扔到他面前。
如果不是现金太沉又费事的话,陈野大概是会一捆一捆的把人砸死。
卡片在空中划过一个抛物线,在桌角弹了一下,落到地面。
闻鹤山用脚尖点了点,又拿了一根烟出来,含进嘴里,“捡起来。”
“这么沉不住气?”他偏头点烟,似是无意瞄了一眼,金属打火机把玩在手里,一下一下点在桌面。
陈野一动不动。
闻鹤山脚尖又在地面点了一下。
陈野咬了咬牙,弯腰捡起银行卡,放到闻鹤山面前,“一千万,一分不少。”
闻鹤山满意了,终于舍得起身,有些好笑地说:“早这样不就好了,白吃那么些苦头。”
陈野垂着眼,只想要快些拿到,也就忍了那些奚落。
闻鹤山转身去到书房角落,打开保险柜,里面放着一个黑布包裹的方形盒子。
陈野直接过去伸手要拿,闻鹤山先一步勾了出来。
他手指挂着那黑色布料包裹的一角,东西重心不稳在他指尖摇摇欲坠。
陈野眼底压着倔强,直接抢了过来,牢牢抱在怀里。
“啧,心急。”
陈野不想多看那个人一眼,转身就走。
“她死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一句话拉住了陈野的脚步。
他有些缓慢地回头,对上闻鹤山一脸戏谑的笑意。
“还是那么天真,那么……” 闻鹤山最是知道怎么拿捏陈野。
话未说完,书房门被哐当推开。
连惠卿站在门外,垂眼看了陈野怀里抱着的东西,再抬眼,视线直盯着闻鹤山。
快步走到闻鹤山面前,连着连甩了三个耳光。
“啪”
“啪”
“啪”
李阿姨紧跟在身后一手虚扶着连惠卿,一手习惯伸向口袋紧抓速效救心丸。
“你还是个人?”连惠卿推开李阿姨,指尖微颤。
闻鹤山揉了揉发麻的脸,吐了一口唾沫,随手拿起烟灰缸砸向墙面。
烟灰伴随着碎片狼藉洒了一地。
“我早就不是个完整的人。”
“要不是当初你反对,要不是你阻拦,我会成这样?”
闻鹤山说着笑了起来,“都怪陈弦月那个贱人,她就是个疯子,你的儿子也疯了,你的孙子也是个疯子,他前几天把赵家小子的腿打断了你还不知道吧?”
他紧盯着连惠卿的脸,想要发现一丝她不知情的证据。可是赵家那边竟一点都没闹,让他的想法动摇了。
他不信连惠卿包容陈野做出这种事情。
“你就那么纵容他?”闻鹤山吼得歇斯底里。
“我不过是犯了一个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陈弦月那个贱人,她敢趁我睡着,拿剪刀……拿……”即使事情过去了十多年,闻鹤山仍旧是说不下去,肩膀抖动,连声音都低了下来。
他吸了吸气,重新恢复音调,“没有我闻鹤山,她还不知道在哪个破地方风吹日晒到卖花,我看上她,是她的福气……”
陈野转身腾出一只手,朝着闻鹤山脸上挥了一拳。
李阿姨连忙拖着陈野的胳膊,往外拉。
连惠卿:“你跟你那个自私的父亲一样,我给过你机会选择,你要是跟姓沈的在一起,闻家的一切都与你无关,你既不甘心丢掉闻家,又……”
闻鹤山打断:“你那是选择吗?你是在逼我放手,你一直都这么强势。”
“不要给我狡辩。”
……
争吵夹杂稀里哐啷砸东西的声音随着脚步越来越远。
李阿姨把陈野拽回房间,关门。
他很久没有回来住了,房间依旧打扫的干净。
窗台的书桌一角有个圆形摩擦痕迹,那是李阿姨经常给叮嘱他喝牛奶放杯子的位置。
陈野紧抱着怀里的东西,闭眼坐在书桌前,嘴唇上下碰了几次,低低唤了一声,“妈妈。”
如幼童学语那般生涩。
低头,额头紧贴那方盒子,窗帘被风拂起,一下一下擦过发顶。
外面的吵闹停歇。
心也渐渐平稳下来。
陈野找了个书包,背起出门。
走到楼梯拐角,连惠卿堵住了他。
楼梯很宽,陈野还是停下脚步,侧了身体让出更多的空间。
连惠卿看了看他背着的书包,“事情办好后就回来,你很久没去学校了。”
陈野一手紧抓着书包肩带,对上连惠卿那双苍老浑浊的眼睛,嘴唇蠕动几次,一时有些失语。
他大步下楼。
李阿姨伸手想拦,抓了个空。
留给连惠卿的是一个萧条的背影。
他脑子很乱,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刚拉开车门,脚步忽然又收了回来。
挥手示意不坐了。
司机不想放过任何一个乘客,调低了车内的音乐,身子几乎要从主驾驶钻到副驾驶,“怎么了帅哥?”
手指紧了紧,喉咙有些干涩,他侧了侧身。
四方的盒子形状在书包支起明显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