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热闹已然褪去,临近秋天的金乌越过弯弯的檐角,洒下晶亮,映出重重轮廓。
“奚淮昭。”
平静的嗓音在鸿治殿响起,像是在提醒什么。
苍舒禾瞟了一眼,继续处理手中公务:“他怎么了?”
齐奉浦看她装聋作哑,双手伸出,接下解开的白布条,没有立即开口。
“师傅在担心什么,一大清早还特地过来?”
日芒穿透高窗,仅剩一层淡淡明黄,落在男人秾丽的侧脸上,仿佛日出繁花山。
“他心有异。”
“噢──”苍舒禾拉长尾音,头也没抬,恍然似的点头,“哪里有异,严重吗?师傅早时可曾用过饭?若没有,我让拂梅备些,不如中午也留下来用饭罢。”
一连串的话语抛到齐奉浦身前,他凝望她许久,开口:“我不是公良希。”
晃动的笔头停下,那边艳极的颜色将宫殿的肃穆都给冲淡了几分,苍舒禾弯起唇角:“师傅不接受我的提议么?”
“师傅好久没与我一同用饭了吧?”她自顾自地说。
殿中又是一轮沉默。
齐奉浦道:“他很危险。”
这件事,本不该由他来提。
他相信苍舒禾留元洲之主到现在,有自己的打算。
可奚淮昭动了杀心。
已经出鞘的剑不知何时就会挥向她。
“你身边不应留这种人。”
这话多少有些僭越,苍舒禾想怎么做,都还轮不到旁人来置喙,但是……
“师傅不相信我吗?”她面上没有任何不耐,指间夹笔,托住下巴,眨了眨澄净的眼,“我可是您从小教到大的,再说,不是还有师傅给我的护身玉佩吗?我会常常带在身上的。”
在她羽翼未丰之前,齐奉浦是除父母以外,护她最久的人,也陪伴她走过一段很长的路。
男人脸色有所松动,轻叹道:“你就会寻我开心,我早就没有可以教你的了。”
况且道途不同,他能做的,只是在她偶尔走岔路的时候,把她拽回来,告诉她自己多年来修炼的心得,在她茫然的时候,坐在她身边,聊聊天……
然后,看着她越走越快,背影越来越远,行至无人得以踏及的地方,一点点……一点点……
他仰起脑袋。
女孩刻意挂上一副无辜的模样,齐奉浦甚至可以预感,如果自己的态度再强硬下去,她随时会耍起无赖。
她总是知道要怎么做,能让他无法拒绝。
“师傅这是什么话?既然知道,就不要说出来。”话语极其理直气壮。
齐奉浦忍不住扬唇,眉眼满上浅淡笑意:“你呀。”
下滑的尾音不长不短,含着万千不知该如何说出口的无奈与叹息,像一颗珠子梗在喉咙,想把它吐出来,潜意识又隐隐觉得不行,细微的瑟缩,就已经错过最好的时机。
“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来找我。”
苍舒禾顿时故作怪讶:“师傅是觉着,我这段时间对您太客气了吗?”
她向来会给自己找根绳子就往上爬,“您帮我追踪一个人吧。”
后边忽然脚步由远及近,响声轻微,仍轻易地被二人捕抓,不约而同地中止谈话。
苍舒禾坐正身体,眸光放远。
拂梅低垂双目,知晓齐奉浦在里面,始终没有抬头:“主君,元洲之主奚淮昭求见。”
苍舒禾哼哼两声:“不见,今儿师傅专程过来,自然是要陪陪他老人家喝两杯。”
“是。”
等拂梅走远,对上下方的疑惑,她道:“您不是说他很危险吗?那我今天就不见他了。”
齐奉浦不用想都知道,这只不过是她的花言巧语,一套托词,却也没有戳破。
主座上的人突地敛了敛神色,像是特地回答某个问题:“师傅。”
“我要做的事,本来就危险。”
*
「我要你跑一趟昆琅。」
负山百无聊赖地晃了晃茶杯,斜眼望向下面热热闹闹的街头。
玄蝉蜕没有派人跟踪她。
她并不觉得,首领会相信她的三言两语,还任由她到处跑。
问题在于衔因。
──首领允诺过衔因什么,以至于他的事,让首领放弃对她这个拥有背叛嫌疑的人监视。
洋溢的轻快和欢乐,顺着日光与风弥漫,负山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想到什么,不耐地啧了一声。
这种地方,游玩是一回事,有任务在身,又是另一回事。
「勿月,羲和城……你看着注意。」
衔因抛下几句模糊不清的话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杯底轻触案桌,发出一声清脆的噔声,几近于无的茶水倒映女人眼底的若有所思。
衔因想得到什么?
他所窥探的东西,里面必然有自己的身影,否则不会指定她来做这个任务,甚是肯定不会受伤,那么她现在的一举一动,也在他的预料之内吗?
勿月,羲和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