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乌稍稍向西斜,落入朱楼雕栏,仆从们低眉手捧茶盘,拐过长长的廊道,豁然开朗,一阵清风伴着荷花香扑上脸。
精致风雅的院落缀一凉亭,恰恰毗邻露珠烁烁的荷花池,仆从们小心地次第上茶,苍洲五大世家之四的大人们都已在等待议事。
待最后一个仆从退下没了影子,隔绝声音的阵法无声启动。
“既然人都到齐了……”坐于主座的左丘婵扫视一圈,“便开始吧。”
话音落下,凉亭只余拂过脸颊的淡淡荷花清香。
“若是无话可说,倒也不必聚在此处。”她朗声道。
荣尚弘才开玩笑似的打起圆场:“你们左丘家还是如此耐不住性子。”
这话本没什么问题,换作平时左丘婵能一笑而过,更别提为了这次计划,不惜让自己的女儿和荣家二公子结姻,但想起未来亲家不久前做过的蠢事,一股无名火还是蹭起:“耐不住性子的不是你吗?观枢令没回信?”
“呵,回信?”凉亭中最为年轻的池家家主冷笑道,“观枢令能不把信交给主君就不错了。”
他抬目,见对面的中年男人哪哪都不顺眼,此刻万分庆幸,荣家不是和池家结亲。
“你这是什么眼神?”荣尚弘皱眉,此事他确是冲动了些,池士礼虽与他同为世家家主,可到底也是个小辈,是个刚继任还没几年的年轻人。
池士礼不避反视:“谁人不知,观枢令对主君忠心耿耿。”
甚至是忠心到了一种极为可怕的地步。
那是苍舒禾亲手磨利的刀,谁也不知道她从哪里捡到的刀胚,与普通的刀不同,这是一把会自己淌入熔浆烈火淬炼,只为无时无刻,能让唯一认定的使用者尽情纵横的刀。
他的话怎么听怎么带刺,荣尚弘冷哼一声,阴阳怪气地开口:“你倒是不急,令弟与主君师出同门,主君平日对其也娇纵得紧,如今年岁渐过,然仍未议婚……”
池士礼唇角轻轻浮起笑,却不达眼底:“家弟的事就不劳烦荣大人忧心,到底不如荣大人才思敏捷,前几年在羲和城宴会上,带去的几位小辈,真让某目不暇接。”
荣尚弘脸色愈加难看。
“好了。”苍沉的嗓音缓缓,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都要把我一把老骨头给吵散架了。”
凉亭霎时熄了声,齐万琼手执随身携带的小铜镜,里面的女人鬓发斑白,一丝不苟:“谁不想往主君身边塞点人,这么多年,也该收敛些。”
苍舒一家子,心眼一个比一个精着呢。
她眼睛一瞥,话锋一转,意有所指道:“你们可别说我没想着你们,奉浦性子犟,你们也是知道的,若入不了他的眼,就算是我开口,他也不会收。”
苍洲现今五大家族,能真正与苍舒禾有关系的,除了权惊舟,就只剩齐家虚元道道首齐奉浦,与池家池若桑。
一个为师,一个同入一门。
她看向左丘婵:“信送也送出去了,好在里面没写什么要紧事儿,荣与左丘两家结姻,无论是主君,还是观枢令那边,都合该说一声。”
要是荣尚弘在给权惊舟的信真的明晃晃写了什么,那他就白当这么多年家主。
齐家曾是苍洲五大家族之首,如今齐万琼发话,又是在场资历最长的,谁都愿意给她几分薄面,池士礼恢复原来的温和模样,荣尚弘拿起茶盏,生生将郁气和茶水一口吞进肚子。
左丘婵面色稍缓,和荣家的议亲已在眼前,损了荣家于她没什么好处。
只怪荣尚弘实在有些急了,毕竟一连两任王,都不是世家子,这叫他们如何不急?
苍洲之主的位置,向来都是能者居之,此乃旧制。
可旧制未变,其他的未必不能变,人生而在世,无非争权夺势,为名为利,更为己。
修仙者听来高高在上,也是需要资源,需要在世间行走,苍洲之主此位所能给自身,乃至家族带来的东西不言而喻,谁不想扶持自家上位,谁不想自家能长久不衰以助己?
空有天赋,又无培养,如何成才?
原是镜花水月的东西,一朝近在咫尺,又有谁不想争上一争?
过去也不是没有发生某个世家将要旧制更改为一家的情况,以前轮流做,敛了好东西,大家伙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居然想要独占?其他世家们可不同意。
岁月轮转,起起落落,世家大族们就如那树上叶,有的还苍翠欲滴,有的已经枯败凋零,也有的泛黄仍紧抓最后的枝杈。
最终,齐,池,荣,权,左丘五家稳稳位列苍洲世家之首,而这五大世家之首,今天你做,明天我做,其中齐家做得最为长久。
苍帝之争,也变成世家之争。
世家们倾尽全力培养天才,只为苍帝位置能落在自家头上。
不曾想,那一年,杀出来个苍舒境。
以前偶尔也有非世家人成为苍帝的情况,但数百年来已经越来越少,世家们不高兴又能如何,苍舒境实力摆在那,甚至没有依靠任何一个世家,搁谁不会说句佩服?
即便扮猪吃虎,像是来游玩的公子哥,成为道首,成为苍洲之主,都只是为了一个朴实无华且离奇,一般人没法理解的理由──为了配得上衡岚央。
砸下众多珍宝培养的世家天才们竟输给一个小门小户出身的修仙者,五大世家原本对未来修炼宝物的分配计划被迫中断,更不能像以前那般光明正大地收取,平铺给每个家族的东西,就这么大打折扣,由奢入俭难,世家们都憋着一口气。
苍舒境他们打不过,从中作梗不成功,等他犯错又纠不到,只余一条路──等他自然引退,等待下一次苍帝之争可能的机会。
他们等啊等啊,等来了苍舒禾。
就连左丘婵每次想到这,都会语塞到忍不住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