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玄蝉蜕明面上的叛变，褚思除了身上多出一道杀令，少了一份工钱，其他的无甚区别。

反正加入他们，干的都是容易死的活，每天除了应付心思各异的同僚，还得提防有的没的，时不时的挖坑。

他亦步亦趋地跟在苍舒禾身后。

或许最大的变化，是可以不再使用勿月这个名字，在被栖竹找上，成为候选“勿月”开始，他就已经丢失自己的名姓。

思及此，他嘴角勾起若隐若现的弧度，心底像是冒出甜泡泡。

他很高兴乌月蕖能问他原来的名字。

褚思仰头，脚步不知不觉慢下来，朱金最近的天气很不错，暖和的日光落在裸露的肌肤上，几近能盖过体温。

余光里的身影愈来愈远，他匆匆追上去。

他不知道乌月蕖的目的地是哪里，也没问她真正姓甚名谁，褚思什么都没问，她走到哪就跟到哪，她让干什么，就去干什么。

执行命令，不用思考，是他最擅长，也是最喜欢的事。

苍舒禾无论要他做什么，都会清晰明了地下达，每一个都不需要他过多思索，只需要达成她给的目标即可。

他知晓人是需要思考的，而他也并非讨厌动脑筋，只是不喜欢被迫思考，需要想的时候他自然会想，而不是像玄蝉蜕那些人，天天要他动脑筋，特别是和同僚们相处的时候，一个不小心就会平地掉坑。

如果他们是要他思索每日三餐，饭后茶点吃些什么，褚思倒也不是不能和他们勉强说个一二。

街巷来往商贩吆喝，蒸屉拉起，包子的肉香随着滚滚白雾倾泻而出，漫入褚思的鼻腔，他下意识停下步伐，鼻子仔仔细细地吸了吸，是他没吃过的新口味。

脑袋嗖地一下望过去。

“想吃？”苍舒禾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不慌不忙地将钱袋子放他手上，“顺便给我也买一份。”

话罢自个跑去找个地方坐着休息。

不稍片刻，他捧紧怀里暖烘烘的吃食，遥望不远处正在等待他的苍舒禾，如此安详平和的日子，脑子一时生出恍惚。

他们一路北上，进入昆琅地界。

远远便见谯门画戟巍峨耸立，待过了镇戍军的例行检查，甫一踏入昆琅内，这金碧楼台立于市，长街大道连里巷，茶坊酒肆隐调弦，数不清的幌子迎风高扬，雕车宝马金翠耀目，行人着罗绮，纷至沓来，完全不同于别处的繁华气息瞬间将褚思淹没。

第一次到陌生地方，本该好奇的时候，少年一双眼睛却不敢到处乱瞧，在喧闹中专心致志地紧随苍舒禾的脚后跟，生怕不小心就会和她走散。

直至那戒备森严的璇霄丹阙就在眼前，他才隐隐感觉事情似乎不对劲起来。

──羲和城，这里太过闻名，闻名到就算褚思没见过，也能一眼看出是什么地方。

心中一咯噔，莫不是跟错人了？！

他慌慌忙忙地寻找起苍舒禾来，耳畔传入长枪点地的清脆声，和守卫们极其恭敬的嗓音：“主君。”

这时她的身影已重新映入眼帘，并无半点陌生。

褚思睁大双眼，仿佛有什么大石头狠狠地砸上脑袋，轰轰隆隆，一时呆愣在原地。

苍舒禾大摇大摆地走进，堪堪快要踏入城内，忽然停下脚步倒退出城，露出福至心灵的坏笑，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吩咐道：“你们今天谁也没见过我。”

“是！”

在守卫们的应声里，褚思还没彻底反应过来，便已经匆忙跟上去。

昆琅的街道人烟阜盛，热闹似有实质，就连空气仿佛都带了几分香味。

褚思脑子昏昏沉沉，还没有彻底从刚刚的所见所闻中回过神，见苍舒禾刻意敛下气息，降低被注意的可能，他下意识照做。

眼睛懵懵地没有离开她的背影，脑袋分明空白，又想在里面思考些什么。

他不知道。

只和之前一样，继续跟紧她，活像一条万分自觉的尾巴，她不说，他也不问，她没有新的指令，他也不干其他。

走过两只蹲着的大石狮子，褚思余光奇怪地没见到本该一间间连着的牌匾，按捺不住心中痒意，极快地掠过一圈，原是一整条街，几乎都被一家给占了。

那紧闭的的府邸正门牌匾，写着龙飞凤舞的“敕造观枢令府”六个大字。

褚思以前就是从小村庄出来，后来进了玄蝉蜕，第一次出任务是在折柳村，第二次就被苍舒禾抓了个正着，饶是在斛桑城见过一些气派宅子，但哪里看过这种夸张的？

他强压自己收回目光，正好对上苍舒禾笑意盈盈的眼睛。

“好看吧？”她颇为自得地扬了扬下巴，好像这府邸是她的一样，虽然和她的羲和城比，也算毛毛细雨，“以前的权府又小又难看，既是苍洲的五大世家之一，怎能让惊舟住这种地方？”

以前权惊舟经常在她的羲和城住，但权家那群老家伙，成天一直在她耳边念叨，什么家主怎么能天天住在羲和城？什么叫放他们家主归家？

这话怪，她又没有扣着权惊舟不让走，何况她们小时候不就是经常住一起，这会儿倒是想起向她讨人了？

再说，权惊舟可以把羲和城当家，她愿意让权惊舟住，权惊舟也乐得住，怎么就不能住？

这世上有比她羲和城更舒适的地方？

好在她也不是什么霸道主君。

“所以我让工匠们把权家都给推平，里面全部都按羲和城的规格建造。”还特批了一整条街，全都给权惊舟当家。

那些嚷嚷着于礼不合，怎么能推掉老宅的家伙，在建成的那一天都闭了嘴，新宅子再过个数百年，也可以是老宅。

褚思眼睛睁得圆圆，压根就没想到还有这种做法，之前的昏沉还没有散去，现在苍舒禾的话语又让脑袋多出若隐若现，如梦如幻的烟雾，昏得更厉害了。

“来。”苍舒禾晃头示意，带他“偷偷摸摸”地从后门进入权府。

里间厅殿楼阁，无不峥嵘轩峻。

府中人纷纷默契低头，自顾自地做着还没做完的活计，仿佛没见到她般。

苍舒禾一路如入无人之境。

她推开权惊舟的书房，看向褚思，瞧他还呆呆的，像是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