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已不是初夏，斛桑城奇异地厚云遮日，没有一点风。

灿烂的明黄积鼓在灰白的云层上，仿若积食的肚子，沉甸甸，怎么也坠不破，热气在上面一点点蓄满，烘透密布的云，在大地散落流淌，与空气严丝合缝，难舍难分。

它们争先恐后地挤进房屋的每一片瓦砾，紧贴人们的每一寸肌肤，勾起心底深处不可言说的焦躁，将它浮于表面，又要人压下。

好在如此多日的闷热因着云遮，渐渐稍散，甚有细微的风流动。热意依旧隐约，但本就沉沉的斛桑城反倒莫名多起针扎般的阴冷。

城中路人行色匆匆，就连街巷内最为热闹的地方，都似有一层阴影笼罩，交谈声也愈低。

这是元后遇刺薨逝的第六日。

元主大恸，日夜于妻棺前枯坐，衣带渐宽，偶喃喃自语，若与妻语。

城中杜鹃亦夜夜啼血，其声凄恻，久久未绝。

元洲举国俱缟素。

元后下葬第二日，大批不同以往的命令从峄琼宫迅速下达至全洲。

短短五日，整个元洲上下大肆追捕玄蝉蜕，摧毁数十个隐秘点，但凡与玄蝉蜕有关，均可格杀勿论。

淡淡血腥弥漫在这片土地。

恰逢此时，钧洲遣使求见，峄琼宫的主人又不知查出什么，竟当殿斩杀来使。

自此，两洲交恶。

元洲本就因三大洲忽然的变化，曜尊突地宣告贼人试图“乱天下”，还未停歇的惶惶人心，越加风声鹤唳。

乌既白穿过长廊，倚上关闭的房门，久久没有动弹。

近日元主发了疯地报复玄蝉蜕……

他仰头，就算知道苍舒禾是假死，但在这样的气氛下，乌既白也不免心情欠佳。

他缓缓地深呼吸，试图把心中郁气排解，涌出来的却是眼眶中的淡淡湿润。

“你在做什么？”

嗓音凭空响起，乌既白眼皮猛地跳了一下，惊讶抬头，只见心里刚刚想着的人突然就出现在眼前。

她一袭青色劲装，墨发由银冠高高束起，整个人眉眼间平添几分凌厉。

“主……主君？”他不可思议地问，“您什么时候来的？”

苍舒禾抱胸，道：“好一会儿了，就在你长吁短叹的时候。”

话罢又盯着他不说话。

眼睫的潮湿隐隐带来凉意，乌既白不自在地眨眨眼，又不好在她面前用手抹一抹，倒显得欲盖弥彰，只得硬着头皮问：“您不是要回苍洲了吗？”

今日就是她要启程回去的日子。

虽然弥枝和权惊舟并未与她一同，毕竟“乌月蕖”故去还没几天就跟没事人一样离开，怎么看都奇怪。

现今这两人，一个要暂时留在元洲，一个正在元洲别的地方到处抓拿玄蝉蜕。

思及此，乌既白又疑惑起来，莫不是还有什么要紧事没办？

他面上不禁正色：“主君，可还有什么吩咐？”

能让她在要离开当日亲自过来的事……

乌既白不免屏息凝神。

就见苍舒禾微微歪头，发丝在后背一晃一晃，笑道：“既白，回苍吧。”

完全意料之外的话语落入耳中，他睁大双眼，胸腔里的心慢了半拍。

*

尽管元洲最近往来关口稽查甚严，但苍舒禾的回苍洲之行很是顺利。

让乌既白准备回去后，她带着勿月，不，如今该叫褚思，二人稍微绕了点弯路，前往现在已在苍洲舆图内的朱金。

公良希听说她要来，急急忙忙问她是想去何处，终于得到心心念念会去首府的消息，欢天喜地地一大早就跑去城门口迎接她。

但苍舒禾并未在那里久留，不过一日，便动身前往山婆岭。

折柳村早已回到空荡荡的大坑，那里植被恢复得比以往都要快，绿意茵茵之上的一座座坟墓，尽力地写下每个人的名字，被强制打开的裂缝仍留在这片土地。

多年后，他们重新归家，这或许是多少值得宽慰的事。

苍舒禾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在回到昆琅之前，她还需要见一个人。

天气正正好，午后的余温落入轩窗，书阁雅间反倒淡淡清凉。

负山绕过屏风，布下用以隔绝声音的阵法，径直坐在苍舒禾对面。

“元洲那边可是鸡飞狗跳。”她拉过木椅，一屁股坐下，身上的伤还没好全，顿时捂住胸口，疼得龇牙咧嘴。

从兜里摸出丹药，一把投进嘴里，嚼了嚼。

“乌月蕖的死”比她想象中的影响还要大，或者说，她没想到会给元洲之主带来这么大的刺激，甚至在查出“水采溪”所属乃钧洲后，向来以理智和冷静示人的奚淮昭，竟会直接将钧洲来使斩杀。

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不是一个好主意。

而造成这一切的人，正在悠哉游哉地沏茶，看起来对元洲发生的事毫不关心。

负山眼珠子一转，掩去里面的试探，开口：“奚淮昭真是疯了，与玄蝉蜕有关的人多了去，也有很多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为玄蝉蜕提供过消息，难不成他要把所有人都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