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就这样,你写一句,我划一道,纸上的字密密匝匝地铺开,又被一道道墨痕盖住、重写。
灯油添了第一次,又添了第二次。
添到第三次的时候,老太太的笔悬在一行字上面,久久没有落下。
陆如年抬头看祖母。老太太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门被叩响了。
是杨妈妈。
老太太头也没抬,只说了句“进来”,声音哑得厉害。
杨妈妈推开一条门缝,身子却只进了一半。
她看了看陆老太太,又看了看陆如年,那张从来都从容不迫的脸上,竟露出了一种陆如年从未见过的神情。
陆如年的心猛地一沉。
她从桌后走到桌前,来到杨妈妈跟前,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杨妈妈微一颔首,整个身子走了进来。
她转身关好门,从袖口拿出一张纸,递到了陆如年面前。
陆如年将纸展开,看清了上面的字。
她猛然抬头,看向杨妈妈,“这是谁给你的。”
杨妈妈道:“是一个不认识的小厮,自称是赵家的人。”
赵家?
赵清欢!
就在这时,陆老太太也走了过来,陆如年将纸递到了老太太面前。
只见上面赫然写着“康家危!”三个大字。
陆老太太心下一惊,康家的事赵清欢知道并不稀奇,不说别的,就是陆念昭今日上午去御书房的事也绝不是密不透风的墙。
可这个节骨眼上,特意来给她们通风报信......想来绝不是多此一举。
“那小厮可还有说些什么别的?”老太太问。
杨妈妈点头,“说了,他说,周大人半个时辰前风尘仆仆的进了宫,现下又带着胡公公出了宫。”
“那小厮说完这些话就将纸条塞在了我的手里。”
周大人进宫又出宫,还带着可以宣旨的胡公公,陆老太太和陆如年瞬间便想明白,这是周也不知从哪里找到了什么证据,定下了康家的罪。
可这纸条是赵清欢送来的.......
“会不会有诈?”陆老太太不放心。
陆如年出去叫来燕儿,问她是否有看到墨白和许猛的身影。
燕儿脸色通红的摇头,气得脸都白了。
“小姐,他们刚才回来还没来得及见您,就又都跑掉了,怎么拦都拦不住。”
“拦不住?”
陆如年细细的问了当时二人的反应,细眉的眉梢渐渐地沉了下来,心下已有了猜测。
她转身回屋,同陆老太太说了自己的想法。
“你的意思是,赵清欢送的消息是真的?”
陆如年顺手帮赵清欢脱困的事,祖母不知道......但赵清欢知道,她也知道,赵清欢在这个时候给她送消息,显然是不想欠她的人情。
“想来是真的。”
陆老太太听罢,紧皱起眉头,如果赵清欢现在所言都是真的,那么刚刚她与年儿商量的那计策,怕是不再管用。
祖孙俩重新回到案前,看着一笔一画勾勒出来的计划,都默不作声。
半晌过后,陆如年拿起桌上写好的计划,放在油灯处点燃了一角。
纸张瞬间被点燃,卷曲,最后变成了焦黑的灰烬。
“祖母,眼下我们只剩一个办法了。”陆如年缓缓开口道。
陆老太太看着桌上燃烬的焦灰,心下了然。
“可这是一条不归路。”
“年儿,你可想好了?”
陆如年重重的点了点头,“想好了,只是......墨白和许猛,怕不会是我的帮手。”
他们都是沈肖灿的人,都暗自听从沈肖灿的命令。
陆如年心觉无奈,想不到到头来,她竟在这关键时刻,无一人可用。
“年儿,你还有我。”
“小姐,我也能帮忙。”
“小姐,还有我。”
不知何时,梅儿也已经站在了耳房门口。
两个小丫鬟眼底亮晶晶的看着陆如年,嘴巴微撅,已然做好了一副拼命的架势。
陆如年道:“这可是劫狱,不是闹着玩的。”
“而且你们都不会功夫,去了也只是送死。”
燕儿咬着下唇,眼圈红得像兔子,声音却在发抖中带着一股狠劲:“小姐,我知道我胆子小,连鸡都不敢杀,可......可这些日子,我偷偷跟着许大哥学了两招,就两招。”
她比划了一下,动作笨拙,但眼神是认真的。
“梅儿姐姐也没闲着,她把小姐您之前写的那些毒方,背下来了好几个,我们不是去打架,我们是去......去放药、去带路、去做那些您一个人做不完的事。”
梅儿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只是从袖口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个小瓷瓶,瓶口用蜡封着。
“小姐,这是您上次闭关剩下的,我收起来了,我......我练了三天,怎么拔塞子、怎么屏气、怎么跑,不会拖累小姐的。”
梅儿说完,杨妈妈也站了过来,陆如年看着满屋子的老少,齐齐的看向自己,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什么是家,什么......是家人!
只是......
她如何能让她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跟她前去冒险。
她还是得另找些人。
不管用什么手段......下药也好,给聘金也好,她得尽快凑齐至少十个亡命徒,这样才能有成功劫狱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