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背上颠簸,愈往山上走,风霜越削得人憔悴。两人又行过了两个时辰,常随君终于不堪重负,让周辙稍微停下来歇脚。
周辙制住马,拧眉环顾四周,他们才到半路,堪堪走到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此时更是连一个能够御寒的小屋子都没有。他揽过常随君的肩膀,后者已经被冻得四肢僵硬,脸颊微微泛着红。
他把手背贴到随君的额头,按照经验,不用等到后半夜,常随君应该就会开始发烧。周辙心下犯难,便把常随君抱下霜晨,将霜晨与劲草绑作一起,环着随君让他坐在身前,扶着他的脑袋埋进自己的肩窝里。
常随君后背贴着周辙,身体慢慢回温,便又渐渐进入梦乡。
待他再睁眼时,天已大亮。疾风不知从哪儿知道了他们的途径,正打着旋儿在他们的头顶飞来飞去。
周辙见他睡醒了,便再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见烧没有发起来,也不觉松了一口气,道:“睡醒了?我带你去找点儿吃的吧。”
昆仑山腰也绝非人迹罕至,反而有一个热闹的小镇子。今日日历逢七,大集上乌泱泱的都是人。
他们随便找一间铺子坐下,就听到操着西北口音的姑娘也拉开两人面前的椅子坐下来,招呼道:“拼个桌,不介意吧?“
周辙用余光去瞄常随君的脸色,后者点了点头,道:“不介意的,姑娘请坐。”
那女孩子也丝毫不客气,笑嘻嘻地与他们介绍当地的特色菜,自己则是大手一挥点了五斤烤羊肉。见常随君低着头,一副食欲缺缺的样子,那女孩便笑道:“小哥怎么不吃早饭呀。”
周辙闻言又去瞥随君,却被后者瞪了回去:“你看菜单就好好看,老是乜我作甚?”
那女孩子的笑容藏都藏不住,道:“小哥哥们不是本地的吧,为什么要大老远来这儿呢?”
常随君答道:“调任新职。”
女孩道:“那你们是内地来的?话说内地是什么样的光景,我还从未可知呢,听说街市十分繁华、十分熙攘;要是将来有一天,我也考上京城去就好了。”
不及二人回答,那女孩子便兀自向往起来了,自顾自地说了好一番话,又转问常随君:“要是我上内地去,总得有个内地的名字吧,小哥既然那么有缘分,可否帮我起一个汉人的名字呢?”
常随君捏着袖角的手一顿,问道:“请问姑娘芳名?”
女孩道:“我的外族名字叫阿伊吐尔汗。”
常随君思衬片刻,郑重道:“与雪有关,那便叫犹雪吧。”
周辙抿着嘴,眼神要把菜单盯出洞了。常随君察觉到他的异常,便罕见地把自己的手心贴在周辙的手背上以示安慰。
三人插科打诨了一会儿,菜终于上齐了。阿伊吐尔汗狼吞虎咽地咀嚼着烤肉,周辙则是慢慢吞吞地勺着碗里的粥。常随君见状偷偷扯了扯后者的袖子,关心道:“你怎么了?肠胃不舒服吗?”
周辙便借题发挥,身子一歪就靠在常随君的颈间,大喊大叫道:“哎呀,我的头好痛!”
常随君连忙放下筷子,轻轻捧着周辙的脑袋,道:“方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间严重起来了?”
周辙被随君的手冻地脖子一缩,又开始哎哟哎哟地叫唤起来。常随君心急如焚,却无可奈何,只能从袖口中掏出各色的小药丸,各个比对问周辙要不要吃一颗。
阿伊吐尔汗就坐在他们对面,见周辙无病呻吟得有些过分了,便鄙夷道:“我瞧着就没什么大事。”
随君摇了摇头,道:“定是昨晚吹了一夜的风,染上了风寒,后半程换我来骑马吧。”
周辙闻言坐正了身体,一手扶额道:“这个不必,还是我来吧。”
阿伊吐尔汗笑道:“二位哥儿要上哪里去,我可以送你们。”
周辙摆摆手谢绝了她的好意,女孩也不坚持,只是笑道:“那么二位哥儿,我就不叨扰了,我娘催我回去温习了,咱们有缘再见?”
待女孩走后,周辙便继续享用他的早饭,常随君却边吃边瞄他的脸色,道:“头还痛吗?”
周辙摇了摇头,以示一切良好。常随君把勺子摔回碗里,又将散落了一桌子的药默默塞回袖子里,收拾完后起身就要走。前者见状连忙扯住他的衣摆,笑道:“小祖宗、怎么不吃了?”
常随君道:“吃不下。”
说完后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周辙找店家扯了几个袋子,迅速把没吃完的包子收进去,又屁颠屁颠跟在随君后面,祈求他等等自己。
就在二人推搡间,一支箭羽划破长空,直直插在城门的匾额上。周辙下意识把随君护在身后,抬眼看去,只见那箭羽通身漆木,箭头是由砾石制成。集上的市民率先做出反应,大叫道:“是邬原的人!”
话音未落,就见为首的骑兵手持长弓、一步一射,利箭像落羽般瞬间秒杀了一行人。周辙暗叫不妙,执剑便挡下了当头的箭羽,正要上马厮杀时,就见方才对桌的那姑娘不知从何处而来,一弓三箭,正中那骑兵的要害。
女孩子跨着棕马,驰骋而来,过处皆是片甲不留。无奈邬原的人马太多了,乌泱泱的士兵扫荡了整片街市,就在周辙愣神之际,又听见那女孩拉着弓、居高临下对他道:“愣什么呢?!还不快上!!”
周辙翻身上马,以阿伊吐尔汗为掩护,直直杀上敌人心腹。常随君也知道敌人数目不菲,便骑上霜晨,抄后方去疏散群众。
河间镇虽是人口众多的边陲小镇,但是邻国的部落却从未有过直面出击的先例,故昆仑山的兵部并没有在这里设下重防,只有零星几对小兵在这里。河间镇的统帅也完全没有作战的经验,此时更是临阵才磨枪,显得有些慌不择路。
更别提邬原以游牧为主,随手挑出的士兵都足有八尺身高,与周辙近乎是不相上下,实力自然是不容小觑。
作为目前唯一一位有过实战经验的将士,周辙便自发地上前指挥作战,然而士气只鼓足了一秒。面对两军之间实力的鸿沟,慌乱之下,一两个河间镇的小卒们也自知上前线便是送死,便自发地弃帅保卒,趁乱偷偷跑走了。
有一就有二,不消半刻,军中萎靡到了极点。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河间镇的军队便败下阵来。
周辙就带着本就不多的小战士,在前线殊死一搏。所幸他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也不至于不能够理解。他提着重剑横在身前,以阿依吐尔汗的弓箭作掩护,转身呵斥那些四窜的逃兵:
“大家听着,若是你们还有半分的良心,就回镇上守着乡亲们的房子,方才从我眼皮子底下溜走的,横竖也是难逃一死,还不如死之前再尽尽力,也好对得起你们脚下的这片土地!”
周辙边应战,边时刻关注后方镇子里村民的动向。待大家都疏散得差不多了,便示意阿依吐尔汗掩护前线撤退。
那邬原的统帅多吉也是个混不吝的货色,见周辙仍在负隅顽抗,便突然间觉得有趣,只身凑到他跟前,赞道:“漠国再难出这般忠君!”
周辙收刀入鞘,阿依吐尔汗利箭未减。
胜败已成定局,那首领干脆便止住了自己的手下,饶有兴趣继续道:“这位邻国的忠君,若你弃城投降,那我们便网开一面,不再追究河间。我们邬原可没有你们中原人那么讲究,也从没有留手的习惯。”
周辙抬头对上那男人,眼睛里充着血,满满都是杀意。
多吉与他僵持了一会儿,见他不言,便要下令踏平这座城市。他的手高高举起,部下们循着他的手势举起长枪,周辙面露难色,咬下卸下腰间的武器,正欲拉缰往前走时,却听到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线:“二位将军且慢。”
两人循声望去,来者正是常随君。
常随君骑着白马缓缓越过两军之间的中线,道:“这位将军,河间小镇毗邻都兰,虽不是边防要地,却也是沟通彼此国家的枢纽。巴哈尔王与陛下交好多年,您若是一意孤行,也莫要伤了两国的和气。”
多吉眉心压了压,冷哼道:“巴哈尔生性懦弱,不是我们伊尔坦人的风范,邬原也不必听信于他!”
常随君挑了挑眉,道:“是么?那我们要不再各退一步,我入营为俘,您放过河间?”
话音掷地,整片大漠只剩沙噪的风声。周辙反手拽住常随君的衣袖,几乎是咬牙切齿道:“你来凑什么热闹?!我去尚有生还的余地,你呢?你呢?!”
常随君轻轻挣开周辙的手,道:“他们不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