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便又抬眸看向多吉。
多吉不傻,一眼就琢磨出了常随君话外的意思,拍手笑道:“哈哈哈!好哇!没想到偌大的漠国,竟真能挑出不少的宝物!小使君随我来,我成全你!”
常随君踱到多吉身边,在马背上颔首做了个揖,道:“偌大的宫殿,由这金子铸成的多了去了;忠君不难,难的是忠这刮金佛面的君!”
北风拂过常随君的衣摆,他似被吹偏了头,视线有意无意地掠过身后的周辙,道:“若是觅得一位圣主,我愿一世为忠臣。”
多吉揽过随君的肩膀,笑意只增不减:“使君好志气,撤!”
乌泱泱的铁骑来去匆匆。
不过半晌,河间镇的关口只余周辙与零星几人,阿伊吐尔汗见他还呆愣着,却碍于不知道他的名字,只能“喂”了一声,唤他回去。
周辙回过神来。西北的天黑得很快,没有惊艳的晚霞,小镇上的烟囱冒着缕缕炊烟;除了几户人家新丧,传来了闷弱的哭声,看上去与平时无异。
只有周辙还站在原地,心里好像缺了一块。
夜间,多吉的军营内。
与周辙想象中的不同,常随君此时被邬原的人裹上了裘衣,正与多吉面对着谈心。游牧文化尚武不尚文,多吉鲜少能遇见这样的文弱书生,一时也对他极其感兴趣。
常随君捧着热茶,半合着眼睛,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待多吉把手下都支走后,才开口道:“多吉将军,您的刀不错。”
多吉卸下腰间的刀,在手中掂量了一下,显得有些惊讶:“常使君还懂这些?”
常随君摆了摆手:“以前也不懂的,只是在西北待久了,多多少少也受些影响罢。”
多吉笑道:“也是,忘了使君也是承了父亲的衣钵,躬耕于格尔木的了。”
“这刀是巴哈尔王送你的吧”,随君打断他道:“邬原,铸不出这么好的铁器。”
多吉挑了挑眉,笑答:“还是常使君聪明。”
随君把热茶放下,雾气熏得叫多吉看不清他的眼神,却仍能感受到凌厉的气场。他听见面前的人缓缓抛出筹码:
“多吉将军,你与巴哈尔王我都见过。平心而论,巴哈尔王足够沉稳,但是少了几分果敢;您有权利,却无权势。”
“我们汉人有句俗话:‘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您比起巴哈尔来绰绰有余,却未曾登过大殿,您有想过为什么吗?”
多吉的身体往前探了探。
“巴哈尔王向来与权贵交好、与邻邦交好,故权贵替他搭起了棚子,邻邦给他献上了米粟。现在我们的‘好士兵’各有一位,若是您愿意与我遮风,那么我们便自然倾力去为您挡雨。”
多吉也不与常随君废话,直截了当道:“你要什么?”
常随君答道:“我要让我的明君登上大殿。”
多吉道:“我能得到什么?”
常随君答道:“一位效忠于您的谋士。”
…………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多吉便派手下将常随君原封不动送回河间镇。有道是风水轮流转,彼时驺梅军营倒是来人了,浩浩汤汤的军队与邬原部落的零星几人相比,竟显得后者有些可怜。
周辙昨日立下军功,驺梅的领导齐凭亲自来接。两人汇合后,考虑到了周辙杀敌有功,齐凭便拿叫了一辆马车,与他一同安置进去。
常随君倒成了坐在前头的马夫了,不过除了脸有点僵,他也没什么其他怨言,就乖乖替他们赶着马。
车内齐凭揽着周辙的肩膀,边笑边与他寒暄,在提及调任一事时,他还佯装可惜,说得快要潸然泪下。
齐凭往前也是个不好惹的货色,在京城紫云间时就是周辙的手下,后来一贬再贬,就上昆仑山去了。或许是山上天高水寒,抑或者是驺梅的刺头比他更多更混,总之他一上山就老实了许多。
抛开性格,他的能力实在可观。尤其是在这武官当道的时代,一把长枪就能闯出一片天地。齐凭正吃尽了这红利,现在摇身一变,反而干到以前的领导头上来了。
要说不骄傲,那肯定是扯淡,他好不容易才有了这个飞上枝头的机会,必然是要好好地与前领导炫耀一番的。
周辙百无聊赖地听着齐凭的光辉历史,正眼都没赏给他一个。约莫一刻,他实在是忍无可忍,便伸手拉开身前的帘子,探头问齐凭:“还有多久到军营?”
齐凭也拨开帘子,估计道:“承勋莫急,还要至少两个时辰。”
周辙坐回椅子上,俨然还有当初紫云间领导的架子。他对齐凭笑了笑,语气比起请求,更有发号施令的意思:“让常小公子坐进来吧,我与他换。他底子薄,风一吹,再染上风寒就不好了。”
齐凭也不敢置喙,笑意已经有些谄媚了,道:“早说呀,快让小公子进来。”
话音掷地,周辙便令随君停车,上了另一匹马。
常随君见周辙出来了,嘴巴微微张开了一点,表示自己很惊讶,问道:“外面这么冷,你才头痛没好,赶着出来做什么?”
“里面那个是我前下属,听他吹一路了,怪烦的,出来透透气”,周辙道,“换你进去?”
常随君点了点头,便坐进去了。
马车里熏了暖炉,常随君一掀开帘子,暖气扑面而来,他随处挑了块角落坐下,与齐凭稍微打了声招呼后,便开始闭目养神。
像常随君这样的关系户,正是齐凭最讨厌的一流,但碍于他爹常膺的情面,他又不得不给这位公子哥儿敬一副好脸色。他伸手捏了捏随君道肩膀,故作惊讶道:“入营这么久,怎么还是这般瘦,是军营的饭不合胃口吗?”
常随君道:“难吃。”
他又问:“西北夜里风大,小公子可适应?”
随君答:“不适应。”
他不死心:“昆仑山上条件更恶劣,若是缺了什么吃的用的,有什么能帮到的,都尽管找我提,不必同我客气。”
随君睁开眼,缓缓道:“齐哥,我想要你手上的暖炉。”
齐凭的脸色刷地不好了,皱着眉还是把暖炉递到他手上了。马车并不隔音,里面的动静被外面的男人听得一清二楚。周辙憋笑憋得难受,临了还对二人说:“随君年纪轻,又是惯着长大,性格难免有些乖僻,还请齐将军多担待!”
话里话外都没有责怪的意思。
齐凭脸都气白了,却对身边娇生惯养的小公子无可奈何。常随君也不是爱生事的主儿,替周辙出完气也就罢了,便又靠在窗框上看着外头的大雪。
一阵困意袭来,他就这么沉沉地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