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天晴得很彻底,阳光直射在马背上,给常随君眼前蒙上了一层红色的雾气。随君受不了光,仍是扯了一层薄纱遮在眼前,便使水汽有了实感。
他无法御马,便坐在鞍前,任凭周辙带他随处走。不时,两人便到诊所了。周辙扯住马缰率先下马,弓着背引随君的脚踩着肩膀下去。
常随君摸索着慢慢走进诊所。那医官在当地小有名气,职业生涯也颇长,一打眼便问随君是否砸伤过脑袋。
常随君忙点头称是。那医官便拿出了一个小枕头,对着他的脉搏敲敲点点,诊脉后又转身回屋,取出了一个泛黄的布包,并叫周辙取些水来煮。
医官从沸水里拿出针,慢慢从常随君的头上扎下去。黑色的淤血汩汩地从针眼流出来,常随君的视野逐渐从模糊开始变得清晰。直至淤血慢慢变回正常的红色,他便感觉自己的视力已经完全恢复了。
常随君不敢乱动,偷偷抬眼看了一下盯着他的周辙。后者察觉到了眼前的目光,便显得有些兴奋,道:“看得见了?”
常随君答道:“是的,现在看得清了。”
那医官用棉花把血止住,叫周辙往远站了点儿,随便比几个数字让常随君回答。随君一一答上,周辙便掏出了钱袋子预备付钱,那医官却又转身走向药柜子,称量了几服药,道:“方才我给小公子把脉,他的脉位沉长,脉势实大而弦,多是心气郁结、久病体虚而致。我给小公子抓了几帖通气血的方子,你回去每日煎一帖给他吃,吃完了再找我重新看看。”
周辙尽数应下,结钱后便让常随君坐在马上,自己牵着疾风去镇上逛逛。
一路上,常随君因恢复了视力,而显得异常兴奋,衬得身边的人心事重重。前者难得话多,后者难得话少,本该和谐的气氛却异常诡异。
周辙鲜少出来逛街,但对这座小城,他不可谓不熟悉。十五年前,周瑾也像今天这般牵着马带他出来,他就这么坐在马上,随着每次出城,逐渐将格尔木的每一处景点都刻进心里。这座环在昆仑山下的小镇在经历了十几年风霜的欺压之后,仍是那座小镇,街头处还是药铺、巷尾还是肉铺,什么也没变。
他驾轻就熟地找到了一家热衷于做中原菜的小馆子,把劲草拴在门口的柱子旁。常随君翻身下马,跟着周辙找了个门外的位置坐了下来,极大地感觉到了后者今天情绪不大对,便试探性问道:“你今天怎么了,不开心吗?”
周辙避开了他的问题,也问道:“你同伊尔坦那帮人断干净没?”
“早就没联系了,或许他们也认清了我在格尔木是举足轻轻的地位,便也不会再找我了。”常随君诚恳道,“为什么突然说这个,是你昨夜见了什么人吗?”
周辙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道:“你说的话到底几分真心、几分假意,我们这种西北野大的糙人也真是无法分清楚了。昨晚上我见的人,说不定你也有所耳闻。”
常随君道:“是谁?”
周辙道:“七营赵博文。”
话音掷地,常随君像是被攫住了呼吸,语调突然拔高:“什么?!”
周辙点点头,就想看常随君究竟要拿出几分地诚意。常随君却靠在椅子上不说话了,皱眉像是思索着什么,良久才问道:“所以你下了地窖吗?”
两人的目光交接,便异口同声道:“今晚下去试试。”
菜上齐了,周辙抬头,正欲叫熟悉的老板买单,却发现这间铺子的老板早已换成了她的女儿。
………
虽是常膺解了周辙的禁足,可预防的措施却一点儿没少。眼望着是战争的关头,却在亚兰布下了不少的哨兵,专门督查周辙与袁武。
二人一时兴起确实容易,可是真要进伙房里却是一大难题,平日里常随君就无甚大用,更别提此时大病初愈,跑多几步都活像吃掉了他半条命。而且都是自家兄弟,周辙哪儿舍得真对大家痛下杀手。
两人便坐在城外想办法。
不觉时光易逝,两人一直坐到了亚兰军营门禁,是不得不出发了。周辙从马鞍上取下断水,抛给常随君,金色的剑穗在空中划出一个利落的弧度,转被后者接住。他抿着唇,颇有一副“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的架势”,道:“周将军,我先回去与父亲报个平安,三更夜鹭啼时,我会想办法在树林与将军汇合。”
周辙点点头:“你病才好,要爱惜身体。”
语毕便翻身上马,起脚时顺势揽起地上的常随君,两人策马便向军营里去。
念及常随君的眼疾,谢广贤便擅自作主却了自己营房的盛情,把他安排在了头先住的小屋里,离伙房仅两步路的距离。这可恰好顺了常随君的意,他便整晚都抱着纸笔守在窗前,等待夜鹭的第一声啼鸣。
不及三更,树林里便传来叶片攒动的声音,常随君把身前的纸窗开了条缝,眯着眼往外瞧,林中风声正盛,只能依稀分辨出思无涯凛冽的寒光。他心下一紧,祈求周辙千万在这夜间别动了杀气。
却见伙同断水一气儿的黑曜石先晃到了他眼前,常随君的手比脑子更快作出了反应,探身将窗户全部打开,周辙便抵着窗框,伸手轻敲窗柩道:“夜间多有打扰,还望小公子海涵。”
常随君看他在那儿拿腔拿调的,恨不得一脚将他踹倒地上去,便闷闷地应了声,转身让出位置来。
周辙踩着一片纸墨跳下地板,顺手拉上了窗户,见随君穿得那么单薄,便又扯了一片狐裘罩到他身上,道:“小心别受寒了。”
常随君伸手拽了那狐裘的尾巴,衣服便顺着他的肩膀滑落到了地上,少年轻笑道:“把我当什么了。”
周辙不答话,抱手沿小屋子转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了常随君一片狼籍的桌子上。好端端的墨宝给他的脚印扬上了风尘,周辙趁常随君转身,偷偷想用袖子将它拂干净,却不料越弄越糟,未干的墨水也被擦得乌七八糟。
常随君回身便要发火,想了想还是把写满字的纸一把塞进抽屉里,叹道:“罢了罢了,明日我再抄一份便是。”
周辙见那隽丽的字迹,一时有些眼熟,思索了半天也没能道出个所以然来,林子里却突然传来似男人沙哑的啼哭。
他眉头一皱,右手已经摁紧了刀鞘,眯眼盯着窗边,却被一双略冰凉的手抵住了。周辙回头看向随君,只听后者道:“是冤魂鸟,也不知缘何在叫。时候不早了,咱们出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