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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众矢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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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到了夏天,北方的风入夜依旧很凉。医务室的窗户没合紧,冷风刮进屋子里,激得床上的人往被子里缩了缩。

周辙感觉到被子里的人动了,便立即支起身子,借微弱的烛光看了眼常随君,发现他的手臂露在外面,又伸手将他的被角掖好。

常随君的左额已经用白纱包裹起来,酣睡时面色也不似平日里的紧绷,趁着烛光显得很柔和。周辙轻轻拂过常随君的额角,虽遭遇了整日的变故,此时却意外清醒。他揉了揉眉心,轻叹了一口气道:“此行真是欠考虑。”

他转又想到了才被常膺革的职,又感到一阵头疼,正盘算着以后的日子怎么混呢,就听到了床边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便赶忙问道:“怎么了随君,不舒服吗?”

常随君答道:“没有,只是风声太大了,我想着去把窗户掩上。”

周辙忙站起来拦住随君:“你躺着就行,我去关。”

吱呀一声,风声被合在了门外,医务室里只剩下两人交缠的呼吸。

常随君拢了拢被子,道:“周将军,今夜没有月光吗?”

周辙退回床边,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是啊,今晚的月亮好暗……”

翌日过了正午,陆知韫身后跟着常芃君,母女二人一同前去医务室看望常随君。常随君早已经醒了,倚在床边等着周辙的投喂。

陆知韫走到床边,阳光直直地射进来,她觉得十分晃眼,便伸手要把窗帘拉上,却被周辙止住了,道:“随君现在只能感受到强光,您把窗户留着吧。”

陆知韫这才发现常随君的目光呆滞,似乎像没看见自己进来似的,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常芃君先她一步上前打招呼,只见常随君面上泪痕未干,应付着胡乱说了两句。

芃君笑道:“好弟弟,看哪儿呢,我在这儿。”

常随君闻声转头,朦胧中看见一抹倩色令光线晦暗了许多,便知道这就是常芃君了。他刚要张嘴,泪水又顺着眼角滚落。

周辙见状,忙抽出手帕替他拭干净,啧了一声道:“刚醒那会儿好不容易才哄住了,你们又来招他。”

见母亲已是泪眼婆娑,常芃君捂着嘴不敢笑,只能低声安慰母亲。过了许久,两人的情绪终于调整过来了,陆知韫便揽过随君的脑袋,用家乡方言与他说些体己的话。

常随君屏着呼吸,在陆知韫说话停顿的间隙使劲点头,这幅温情的场面,无人不为之动容。直至袁武拎着鸡汤把门打开,谈话声戛然而止,袁武看着眼前不成体统的画面,皱眉斥道:“随君才刚醒,底子虚着呢,你们这是闹哪出?”

说罢把汤递给周辙,走过去扒开随君的脑袋,将他扶好道:“我叫后厨给你开了个小灶,你也至少喝点儿。”

常随君重新倚在床边,伸手轻抵碗边,一脸抗拒道:“文钦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才用过早饭,现在还不饿,可以歇会儿再吃吗?”

袁武还要再说,却被周辙止住了。后者把鸡汤放到桌子上,又扶着随君窝进了被子里,给他掖紧了被角。趁周辙俯身的空档,常随君与他低声说了两句话。周辙便起身把袁武和常芃君叫走了。屋子里只剩下了常随君与陆知韫。

陆知韫的眉头紧锁,厉声道:“常随君,你来这里时我是不是千叮咛万嘱咐,让你秉公自好,不要与不求上进的人为伍,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常随君不敢躺着,勉强支起身子坐起来,道:“母亲,孩子知错了。”

“知罪知罪,你哪里知道什么罪,”陆知韫火气未消,“不要再叫我母亲,你简直愧对于我常家的祖宗,我们家世代为将,哪里出过你这样的孬种,偏生得这么爱惹麻烦。你这眼睛若是真的毁了,你以后还有什么将来。”

常随君的视野虽一片朦胧,却能清晰地感受到母亲的恨意,他垂着头,不愿再听母亲的数落,道:“夫人,我有点不舒服。”

陆知韫听儿子没有一点悔意,火腾地就起了:“不都是你自己找的不痛快,一身的反骨,哪里能舒服呢。但凡你乖一点、听话一点,也断不会闹成这个样子!就是辛苦你姐姐还要大老远从都兰跑过来,一早上连饭都没有吃一口。”

常随君蹙着眉毛,实在是忍无可忍:“当初我也不想来格尔木,是你与常将军硬逼着我来的,如今怎么反而又怪上我来了。我倒是想去京城考仕途,可是我有得选吗,跟了这个姓,就要在这大漠穷秋里耗去一辈子,我有得选吗?”

“姐姐耕耘在此,我明明可以留在嘉兴安生,可是您仍然决绝地把我推出去。我一到这儿,什么阴兵鬼符齐齐上路,我倒想知道,我究竟是什么东西,我来格尔木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陆知韫没料到话锋转变得这么快,一时竟也答不上来,便斥道:“你的命是我给的,我让你去哪儿、你就得去哪儿,我要你生你就生、我要你死你便死,哪里有那么多的废话!”

常随君右手撑着桌子,摸到了断水的剑穗,便一剑横在自己的脖子上,道:“身不由己,不如以身殉道!”

剑穗横扫过汤碗,汤碗“砰”得碎了一地。周辙闻声推门而入,只见常随君手持断水、对陆知韫以死相逼:“求求你了,告诉我我的身世吧……”

陆知韫显然没有料到常随君会把事情做得这么绝,便愣在原地,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只见周辙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劈手夺下了断水,收入鞘中道:“说话就说话,干嘛夹枪带棒的,没收了啊。”

常随君循声望去,泪水早已沾湿衣襟。周辙伸手擦干净少年的脸,低声哄着:“你眼睛还没恢复,就不要天天流眼泪,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又转请陆知韫出去。陆知韫简直感到无理取闹,但又不好却了他的情,只得朝门外走去。才走了没两步,常芃君又进来插科打诨。周辙一看见她就一阵头疼,芃君忽略了周辙的嫌弃,走到弟弟床边,拉开椅子坐下道:“可惜了可惜了,这么漂亮的一双眼睛……”

“不过没事儿,上次我的一个追求者送了我一味巴蜀的名药,说是能治疗眼疾,我早晨听说了你的事儿,马上就拿过来了,你试试看?”

说罢便不顾常随君反对,将药丸倒进了他嘴里。

一阵辛辣从喉咙滑进食道,常随君被辣子呛得直咳嗽,咳得眼泪汪汪。周辙一把夺过神秘药丸,大发雷霆,拧着眉心大骂常芃君。袁武听见病房里骂声一片,也忙进屋劝架。

屋内一片混乱,直至谢广贤进来禀报,三人才勉强停战。谢广贤与周辙和袁武使了个眼色,他们便随着谢广贤移步至门外了。

经昨日周辙被免职一事,张明怕极了周辙报复,出门后便连夜逃出了军营。周辙要有预料,毕竟张明就是一个敢做不敢当的货色,便立即派了谢广贤去缉拿,且务必活捉。

张明在格尔木混了很久,各种羊肠小道可谓是信手拈来,谢广贤从昨夜起到今日正午,才把人从不知道那个小角落搜刮出来,带到周辙他们面前,此时正五花大绑,在谢广贤的哨岗里候审。

周辙闻言,立即动身前往哨岗。

张明潜逃了一夜,此时的状态却比他们意料之中要好上许多,除了有些面色惨白外,仍是衣衫整齐,丝毫没有将死之人的荒乱。

周辙拿断水挑起他的下巴,眯着眼问道:“究竟是谁与你合谋?”

张明道:“没谁,就只有我一个人。”

周辙反手悍然欲向张明的左胳膊削去,却被旁边的谢广贤止住了,劝其不要意气用事。周辙收剑入鞘,也知道是自己过激了,便换了副询问的姿态,再问了张明一遍。

张明一点也不领情,一口咬死了仅自己一人。就在两人无可奈何之际,马蹄声由远及近至哨岗。未见来者,却闻林川的声音,道:“士鄫,你在里面吗?大事不好了。”

谢广贤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立即出门迎去,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林川道:“今日伙房的伙计们出去采购,常将军派我去伙房检察,我一进去,伙房内横七竖八到处倒着尸体,今日出去的伙计们无一幸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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