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一位衣衫褴褛的人推门而入。他身上的军装旧得磨出了毛边,内衬也被汗浸成了黄色,看上去十分邋遢——
来者正是王二。
就在众人诧异间,王二飞身跃起,短刀直逼常随君的脖子,却被后者当胸踹开。周辙见状,向前两步卸了他手上的刀子,往他膝盖窝上一踹,押着他道:“王二!以下犯上是死罪!”
王二抬眸的瞬间,眼睛里透出了浓重的杀意。他红着眼,近乎是一字一顿道:“常随君,贾义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取光让的性命?!”
随君只是一哂,道:“我不愿与虎谋皮。”
王二怒道:“利用光让道时候就不说是狼虎,我们真是一片真心全错付了,早知你与前党有染,将军就应该把你抹杀在昆仑山脚下!”
常随君闻言一愣,眼底逐渐浮现出疑惑,便愣在那里,久久不着一言。周辙站在王二后面,把随君的表情尽收眼底,况且他早就不耐烦了,便拧着眉毛对王二道:“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再吵就拖下去斩了。”
王二这才注意到屋子里不止常随君一人。他的背后顿时冷汗涔涔,头先的气势也被浇了一大半。王二扭身挣脱周辙的桎梏,扑通一声朝他磕了一个重重的响头,哭道:“周总你一定要救我啊,张明这厮要取我的性命。”
周辙打了个手势,袁武见状将他扶到凳子上,面对着他们两人。周辙问道:“何出此言?”
那王二还在啜泣:“周辙将军,我一旦逃出来,必定是没有任何活路了,还请将军救我一命,就我一命啊!”
周辙稳了稳他的情绪,待他情绪没这么激烈了以后,才再次开口问道:“你要同我讲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我才能够帮你不是。既然你不知道与我讲什么,那我来问,你来如实回答如何?”
王二点了点头,就听见周辙道:“第一,你清楚自己为何失踪么。”
王二点点头,道:“前一阵子,赵将军意欲离开,并想把他的位置交到我手上。我下铺张明不知道何时听到了风声,认为是我在将军面前说的风凉话,害得他失去了晋升的机会,就要置我于死地。那天夜里,张明喊我与他一同起夜,一走到外面就将我敲晕,带到了一个黑黑的屋子里……”
“第二个问题,你在小黑屋中发生了什么?”
王二答道:“张明关了我一天之后,给我灌了不知道什么药,喝完这药以后,我的眼前什么也看不到了,恍惚间就听见一个比较尖锐的声音,好像在说,留他完整的身体,做出来的什么东西更好。我每天就这么吃了睡睡了吃,前天贾光让掀开了屋子门,把我带了出去,出去后我才发现伊尔坦的人又来了。”
“我只能躲起来。我躲在角落那里,亲眼看见了常随君杀了光让,常随君此人狼子野心,居然连自己人都下得去手。今日早上,我便赶紧到您这里寻求帮助来了。”
“最后一个问题:赵博文什么时候说要让贤?”
王二闻言一怔,背上已是冷汗涔涔,他僵硬地答道:“我也记不清楚了,大概是几个月前——”
“欲盖弥彰。”周辙抬手打断他,道:“得了得了,你也不用编了,袁武你去把张明找来,我有话问他。”
王二一听到张明两个字,就好像被火燎着了一样,忙扑到周辙脚下叫喊道:“我不要见张明,求求您了!”
周辙啧了一声,正欲开口,就看见一只蹲在角落的常随君却先他一步上前,一巴掌把他扇到地上,道:“你闹够了没。”
周辙看着沉默的王二,忍不住笑了出来,打趣道:“手劲儿不错。”
说罢他让王二先到里屋躲着了,大厅便只剩下他与常随君两人。周辙看着低着头的随君,纵使心中有千般疑惑,却不知为何难以启口。两人咫尺远近,中间却隔着万重的青山,这么厚的障壁令两人相向而坐却无言以对。
一刻后袁武领着张明迈进营房。待两人落座,周辙便长驱直入道:“张明,我原本不来找你,是想着你能自觉来找,没想到你令我很失望啊。”
“今年年底洗牌,平定将军还缺人手,我先提前知会你一声啊。你知道我来找你什么事吗?”
张明心下一紧,紧张道:“属下愚笨。”
周辙有些无语地笑了:“你们一个两个的,真是拿你们没办法了。那我就直说了,王二失踪,你也清楚和自己脱不了关系吧。”
张明扑通一下跪了下来,边磕头边道:“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还请将军赎罪啊!”
周辙笑意不减,声音却厉上三分,道:“你要做那朗谢,究竟是想干什么?!邀功请赏?通敌叛国?——”
见张明的脸色刷地变白,周辙压低眉心,继续逼问:“果真如此。那邀的是什么功,与谁请的赏,你最好通通交代,不然你今天就甭想踏出我将军府的门。”
张明突然提剑起身,直直刺向桌前的常随君,叹道:“你最后还是选择了周辙,你这个叛徒。”
常随君皱眉耸了耸肩,转身进了里屋,与王二一同坐下。后者见来者是随君,便往旁边移动了几尺,道:“你为何要杀光让?”
常随君乜了他一眼,道:“想杀就杀了,我堂堂左将军的儿子,杀一个人还杀不得了?”
王二还想再问,就听到外面周辙的声音:“还躲着呢,张明都招了,现在咱们立刻出去昆仑山。”
常随君扶着桌案,起身时突然伸手拔下王二的剑,一把抵在他的喉管处:“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以后要有点数,明白了吗?”
王二身后就靠着墙壁,他见刀尖越逼越近,却退无可退,只能连连说自己知道了。常随君见把人唬住了,稍微松了点手,就见王二趁机往门外逃。
他手中剑光一转,正要作势用剑身招呼过去,却见周辙把门打开,劈手夺过了他手中的剑,道:“别置气,等回来再说。”
王二见到了周辙,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躲到周辙身后,道:“周将军,若我全盘托出,可否了我一桩心愿?”
周辙看向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那张明知道怎么做朗谢,我与他以前是一伙的,专趁着战乱收集战俘,做完之后交给贾光让。后来我金盆洗手不想干了,张明不念旧情,就想要杀我灭口,竟也想把我做成什么朗谢。”
“朗谢是将活人抽筋剥骨、亡魂丧魄制成的,注入新生后就成了光让手底下的阴兵,是伊尔坦用来对付格尔木的主力军。我自知通敌叛国,只有死罪一条,唯余一事,那便是家中母亲年迈,妻儿尚小,还请将军为我置办好亲眷,让我死后空空。”
周辙冷冷地看着他道:“不愧是上下铺的兄弟,还共用一套说辞。你有亲眷,那些与阴兵战死的人没有亲眷,谁来与他们照顾家庭呢。你在亚兰与他们共事十余载,到头来他们却全死于你的刀下,你有没有心、有没有心?!”
说罢反手将王二斩于身下。血气混着剑光,泼溅了常随君一身。他忍着恶心,跑到屋外哗哗地吐,吐得天昏地暗,最后实在吐不出来,只剩下胃里的一些酸水了。
袁武不明所以,见王二人首分离,便连忙跑去溪边找到随君,帮他把染了血的外袍除下来。常随君接过衣服,外袍沉甸甸的,还散发着难闻的腥臭味。袁武见他又要吐,便立即把它抢回来,抛给身后的周辙,道:“咱们上山吧。”
山旁远看多是晴天,到了山腰处天气却变幻莫测。沿途上,太阳把昆仑雪山的轮廓照得很分明,直至三人缘级而上,乌云突然压了整个山头。细雪扑簌簌地下,掩去了前方的小路。张明走在队伍的最前面,逐渐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又仰头看了一眼山巅,便顿住脚步,与三人道:“我们还要往上走么,下雪了。”
周辙伸手拉了一把摇摇欲坠的常随君,问道:“还能坚持吗?”
常随君的面色惨白,仿佛与雪山融为一体。他眯着眼睛盯着眼前的山路,思索了很久,才皱眉摇了摇头。周辙叹了口气,让袁武先把常随君带下去,自己与张明一同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