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随君闻此,面色微微变了,改口道自己还能再走一会儿。周辙见他执意坚持,便也无可奈何,只得搀扶着他继续走。
四人又启程了,雪落得更大,原本平缓的山路变得愈发崎岖。他们又走了半晌,袁武往山下看去,此时群山间环着雾带,西南角的那山峰状似衣袂飘飞的玉女。
不好的预感攫住路他,他不敢打草惊蛇,便只能向前偷瞄张明的脸色。张明神色如故,随君却没由来地停住脚步,道:“周将军,我想解手。”
周辙道:“下雪了不安全,我同你一起去,你们两个在这里等一会儿。”
说罢常随君便把周辙拉到一棵枯树下,低声说:“那个张明有问题,你们不要与他一起走了。”
周辙点头表示会意。
常随君思衬片刻,又说:“天快黑了,我们得赶紧下山。”
两人咬完耳朵,从树下出来时,只见剑光映着寒天,群山下涌出了千万个身着黑袍的士兵。袁武提着扶诸誓死抵抗,见二人出来,情急之下便朝他们喊道:“快快下山!——”
所有变故都发生在这一刻,大学愈演愈烈,却只是厚厚的一层铺在山体。雪山并不紧实,随着袁武的喊声剧烈地抖动。积雪四面八方、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将四散的阴兵吞了进去。
周辙近乎是立即拽起身旁的手,抄身就往山侧上跑。袁武见状也反应过来了,立即收刀入鞘跟着周辙。雪向浓烟一样淹灭了整片大地,其中还裹着冰块与碎尸,常随君体力不支,被滚落的硬物砸得近乎昏迷。
周辙感觉身旁的手逐渐松开,便卸下思无涯,往身后一抛,同时撤手扛起常随君。袁武接过思无涯,借力往山坡上一跳,站稳后便把二人拉过来。
脚下的雪崩更盛,三人站在高处,心下全是劫后余生的喜悦。却见朗谢如黑云般由下到上踏雪而至,两人已心力交瘁、无心应战,便只能咬着牙负隅顽抗。
周辙把常随君轻轻放到地上,提着剑准备迎战,朗谢靠近时却突然停住了,用他们空洞的眼眶呆呆望着地上的常随君。
天快要黑了,大家就这么僵持着,谁也不敢向前。待夜幕真正降临,那些朗谢才如人间蒸发一般,不见了踪影。
周辙守在常随君旁边,后者的呼吸越来越轻,身体也越来越冷,皮肤白得近乎要与月色融为一体。袁武负手环着剑,看着脚下的高山,不免有些焦虑。
他们三人一没带够御寒的衣物,二没有任何能够保暖的地方,最重要的是常随君还身受重伤、昏迷不醒。袁武愣神片刻,还是习惯于向周辙求助。
周辙把大衣除下来,裹紧了常随君,对袁武道:“走,咱们下山。”
下山的风景比上山的更好,两人却无心欣赏,只是埋头走,盼望着能早点到达。不知走了多久,袁武有些疲倦,便想着与周辙说话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他突然唤了周辙的名字,道:“你说,为什么那些阴兵方才不上来攻击我们啊,难道是怕我们有呼风唤雨的能力,将他们埋了不成?”
周辙答道:“会不会是因为常随君?”
袁武看了眼周辙怀里的少年,又转头叹了口气,道:“这孩子秘密还真不少,虽然身体不行,但是文才过人、懂的也多,就勉强算个吉祥物吧,带在身边挺吉利的。”
周辙闻言笑了笑:“也是。那以后就带在身边吧。”
袁武却突然正色,道:“承勋,虽说令尊的死确有蹊跷,但是作为你的兄弟,我还是想劝劝你,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你不要插手这件事了。”
周辙不知作何回答,两人的呼吸在黑夜中染上几丝难掩的悲伤。过了半刻,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断了他们之间的沉默。常随君抓着周辙的领子,几乎要把半条命都咳出来了。
周辙停下脚步,轻声问他哪里不舒服,常随君开口才发觉,自己嗓子哑得不像话:“将军,我好像看不见了。”
袁武闻言心下一紧,连忙凑上前去在随君面前挥了挥手,常随君果真一点反应都没有,他这才慌了神,什么疲惫都抛在了脑后,催促周辙快点下山。
约莫两个半时辰后,两人才快马加鞭赶至将军府。他们站在营房前,却发现本应该熄灯的营房灯火通明。袁武一手摁着刀鞘,一手将门打开——
映入眼帘的就是方才在雪山上的张明。
张明毫无惧色,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们进屋。袁武警惕地踏进门内,只见常膺坐在大厅,身后还跟着一位漂亮的女子,面容与常芃君有几分相似。
常膺见袁武身后两人迟迟不进来,声音也不觉带上了几分怒意,道:“周辙和常随君呢,怎么不进来?”
周辙这才抱着随君进入屋子里。
陆知韫本来还安静坐在那儿,看见自己的儿子血肉模糊,便再也忍不住了,冲上前去摸着随君的脸颊崩溃大哭,质问道:“你们带常随君去干什么了,为什么把他伤成这样?!”
说罢又转身盯着常膺,道:“不是说好孩子来亚兰不会出事的吗,你是怎么当爹的?啊?”
常膺无言以对,就只能任凭夫人发泄。周辙看着随君脸上的伤,又怕夫人失控弄疼他了,便抱着随君往后退了一步,微微颔首道:“是属下失职,还请夫人降罪。”
陆知韫掩着面,早已泣不成声。常膺把她搂进怀里,有节奏地拍着她的后背安抚她。待陆知韫差不多平静下来,才叫四人落座。
袁武道:“常大帅,我得先找医师给随君看看,您先和承勋说。”
“慢着,”常膺喝道,“还没轮到你走呢。”
袁武闻言一下就被点着了,他顿住脚步,少年人本就不经世故,便破口大骂道:“常膺,你儿子要死了,你管不管?!”
常膺拍案而起,道:“我正要问你们这件事,你们带随君去昆仑山上干什么?”
“你不管我管!”袁武边说边从周辙手上接过随君,头也不回地走向医务室。周辙看着袁武道背影,暗自松了口气,还笑着与常膺致歉道:“文钦性格就这样,属下看管不力,还请将军海涵。”
常膺吐了口浊气,道:“我把随君交给你,是想让他跟着你锻炼,而不是这样胡闹。昆仑山上的事情张明已经和我说了个大概,我想听听你的版本。”
周辙并不想如实回答,便打了个哈哈含糊其辞。常膺也被周辙目中无人的态度彻底惹恼了,一脚就踹在他身上道:“我不来格尔木,你们究竟还要惹出多少岔子。王二失踪了这么多天,尸体就这么巧出现在你营房里,你让别人怎么想,你让外面的人怎么说。说我常膺让一个嗜杀成性的人当领导,还专杀自己的下属?你这样如何服众。”
“年底述职,你以前回京城的意向不是很大吗,现在是不是不想回去了?”
周辙垂着头一言不发。躲在角落沉默的张明忽然开口道:“常大帅,周将军非也独断专行,而是恪尽职守,也是一片忠心。”
常膺乘着他的话道:“觉悟挺好,那便让周将军在营房中停职反省,考虑下以什么方式尽职尽责吧。”
话音掷地,周辙的瞳孔猛缩;常膺却不给他辩驳的机会,与陆知韫一同离开了将军帐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