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正式部队是晨训后才开饭，张明早就料定常随君的洗漱会花掉不少时间，便提早下床把他喊醒了。

常随君睡眼惺忪地坐在床上，见其他人还在熟睡，便轻手轻脚、磨蹭了很久后才整理好着装。张明又催了催他，常随君才坐起来去叠被子。

四更天的营房很暗，朦胧间两人看见窗外晃过了一个人影。张明心下警铃大作，忙叫住随君道：“随君，现在时候还早，不然你再睡会儿？”

常随君闻言，一时云里雾里，不知作什么反应。两人推脱间，那人影就靠近了门口。张明见此立即撞开随君，跑出门迎接——

“哟！这么热情。”周辙倚在门框上，打趣他道。

见到来者是周辙，张明的心顿时落回了肚子里，又连忙摆出一副谄媚的样子，道：“周总早啊，这个点来营房，是有什么事情吗？”

周辙瞥了他一眼，便迈腿走进去，道：“也没什么大事，来查房而已，犯不着这么紧张。”

他边说边在营房内巡视，走过每一个床位时都拿出花名册涂改，直至走到常随君的位置旁才停下。周辙默默站在常随君身后，只见后者正在慢悠悠地叠被子，虽然被子仍是一塌糊涂，他却显得异常认真，丝毫没有感觉到身后男人的目光。

周辙揣着手，轻咳了两声，试图引起随君的注意，可随君只是往后看了一眼，发现身后是他后，又转过头去弄他的被子。

周辙见他如此冷漠，便心生一计，把花名册往常随君的床上一扔，果然听见了随君“啧”了一声，道：“你干什……”

男人拍了拍手，直接打断了常随君的话，喊道：“七营，这都几点了，还没睡够？！”

这声音不大不小，恰好吵醒了营长赵博文。他大梦方醒，睁眼就看见周辙这个大活人杵在这儿，便赶忙吹响床头的哨子，把大家都吵起来。

此时距离正式的起床时间还有两刻余，众人面上全都充斥着被提前吵醒的不悦，也不知道营长所为何事，就听到周辙的声音：“看看你们这个样子，半死不活、有气无力，有点儿战士的样子没有？”

听到周辙的声音，大家饶是再困也该醒了。他们利落地整理好内务，集合到自己床位的下方。

“半柱香，速度还行。”周辙盯着他们道：“你们七营是亚兰的尖兵营，更应该有点儿警惕性，方才我这么大剌剌地走进来，居然没有一个人下床，怎么，是我太有辨识度了吗，还没见到脸呢就能感知到我的气息了。”

“还有，你们作为亚兰的尖子生，能不能自觉些了？哨声几点响你们就几点起，早起一点，多跑两圈，身上是能掉块肉还是怎么？我刚刚进来的时候，人家随君就已经把被子都叠好了，这才叫尖子营应该有的素质。”

众人被周辙的话招过去，全都不自觉地在盯着常随君乱七八糟的被子，心里觉得好气又好笑。周辙顺着大家的眼神瞧过去，也觉得这别致的被子可爱极了，便咳了一声，道：“随君，你今天早上不参加训练，我找人教你学习内务。剩下的人，训练照常进行，今天就不加你们训练了。”

大家心下暗自松了口气，顿时作鸟兽散。常随君跟着周辙也离开了营房。

待至将军营房中，常随君发现袁武也起了，便微一颔首，拉开椅子坐到两人身边。不及周辙开口，袁武却先他一步道：“常君，杂物房内那人……昨日寿终正寝了。”

常随君心下一紧，转又联想到昨夜看到的盛状，便脱口而出：“这个人是怎么死的？”

袁武道：“昨日我照例去给他喂粥和肉泥，那人先是吃了一口，后来食物就从他的嘴里喷出来。我正要上前去检查他的情况，远远就看见原来他吃的东西全都没有消化，就只是积在胃里，整个肚子胀得像皮球。接着他这几天吞下去的粥和肉泥尽数从七窍流出，淌得满地都是；他本人就倒在废液中抽搐，逐渐没了声音。”

常随君揪紧衣角，仔细咀嚼袁武的话，不觉有些出神，直至听到周辙叫他的名字，才堪堪回笼：“随君，你可是有什么话想对我们说？”

常随君犹豫再三，还是把话咽回肚子里了：“没有。”

周辙摇了摇头，道：“也罢，你本身就不是见惯生死的人。言归正传，昨夜七营有什么异常吗？”

常随君答道：“昨夜七营并无异常，就是张明带了个西瓜回来给大家分，我见他没吃，我也没吃。”

周辙笑了笑道：“好吧好吧，一晚上也确实难有什么发现，是我操之过急了。你去找杨天尺，我和他打过招呼了，今天早上他休息，会教你如何收拾内务。”

常随君颔首时，一片叶子顺着他的动作滑落周辙袖中。他攥着衣角，缓缓退出了房间。周辙见把常随君打发走了，才开口骂道：“袁文钦你有病？吓唬一个小孩做什么？”

袁武回嘴道：“常随君有问题你看不出来吗？我看是你有病，这么护着这个少爷。现在外头伊尔坦虎视眈眈，格尔木摇摇欲坠，我可不想让一个奸细混在我们中间。”

周辙道：“常随君不可能是伊尔坦的人，至少以后不会是。但是他确实有事儿瞒我们，可惜他嘴巴严，我无能为力。”

袁武斥道：“我看你是着了他的道了！就他口里没一句真话的，全世界也就你一个傻子肯信了。”

说罢便拍案而起，兀自走回杂物间——

那朗谢静静坐在椅子上，乍一看于常人无异，只是肚子异常得大。他餍足地吮吸着袁武早晨送来的肉泥粥。见袁武来了，也不作一言，转用他支撑力不足的右手吃力地把见底的碗推到袁武面前，示意他给自己加饭。

袁武见他那样子，心里无端冒起了一股无名火，便抬脚将饭碗踹翻在地。碗里糊底的肉泥粥随着他的动作飞溅了一片，有一点沾在了朗谢的腿上，那人又开始咿咿呀呀地乱叫。

“别吵了，收声！”袁武蹲在地上，边捡地上的碎片边念叨，“没出息的东西，我恨不得把你的脑子剖开，看看你究竟在想什么……”

屋外天气不错，艳阳高挂，可清晨余留的寒气还是冷得随君直打哆嗦。常随君走出屋子，只觉得一向敏锐的周辙今天有些反常，竟没有追问他任何问题，愚钝得有些过头了。

风沙漫天，校场上花叶伴着黄尘卷地而起，众将士们都集合在此点名。杨天尺手执长枪、立于马上，身侧伴着袁武。

点兵秩序井然，却无一人发现南方的大白杨树后还隐着一个身影。常随君扶着树，单薄得似乎有些过头了。狂风惹得他看 不清校场上的光景，常随君抬手掩住面前的风沙，身后的黑影如约而至。

常随君没有转身，风声掩盖了他的叹息；他语气如常，道：“你还是来了……”

男人反手扯住马缰，乌骓马漂亮地打了个转儿。周辙居高临下地看着常随君，道：“再问你一次，你可是有什么话想交代？”

常随君这次没有缄口，而是将手靠在劲草身上，示意周辙俯首。

后者顺从地俯下身子，却见少年突然出手，抓着他的胳膊、用力将他的身体往前带。周辙来不及反应，整个人直直摔下马。他正欲起身，却见常随君大步向前，一脚结实地踩在他的肩膀上，把他又掼到地上。

周辙躺在地上哈哈大笑，吃了一嘴的沙子。他撑着地面坐起来，呸了两声，把沙子吐干净，道：“小将军怎么又生气了？”

常随君没有答话，也扶膝半蹲，拿着短刀逼周辙与他直面。他苍白的脸上浮着不正常的红，显然是方才累得够呛。周辙端详着少年的脸，丝毫没有被威胁的恐惧，勾着唇道：“最后一次机会了，你可有事情瞒我？”

常随君的刀尖颤抖，声音被风吞去了一半：“此次战争，你不要参加。”

周辙嘴角仍噙着笑，反问他道：“凭什么你说不去就不去，如果我偏要去呢？”

常随君道：“若你执意寻死，那我也无能为力。”

周辙闻言，笑得更加猖狂：“你又是从哪里知道我一定会死，放眼整个伊尔坦，能杀死我周辙的人屈指可数，还是说，要杀我的根本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