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战告捷,常膺父子回至营中。虽说这是常随君第一次提枪上阵,但是他表现得也不尽然。若非要为父的常将军点评,那便只剩八个字:虽胜犹耻,面上无光。
回亚兰军营耗时原则上不长,只是常膺一路上都在训话,羞耻使得常随君感觉时间被无限拉长。羞耻归羞耻,常随君仍然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这让常膺更加恼火,气得都想直接上手揍人,却被边上的战士们拦下了,说是有伤风化,还厚颜无耻地掺了几句夸奖的话,意思是常随君从来没训练过,不当逃兵已经是人中龙凤,马中赤兔,将军又是何必揪着不放呢。
这正是常随君心中所想,可是又叫他如何承认呢。见了父亲的满腔怒火,他一路上只能垂着头,对任何责骂都点头称是。常随君望向帮他挡火的小战士,心说在高山雪原上,虽无流水,却也觅上了知音,此乃人生大幸,大幸啊。
骐骥一跃,不知不觉已经到军营了,常膺热情地拉着随君的手向诸位老战友介绍:“这是随君,我小儿子。”
语毕,战友们爆发出掌声和大笑。在座诸位全都是一介莽夫,常大将军还非得装什么文雅,给儿子起个这么娘了吧唧、文绉绉的名字。
随君站在人群前面,被笑得不太好意思,想说点什么来挽回父亲的尊严,却始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常膺看儿子窝囊了一路,本就心情欠佳;又被众人这么一笑,登时火就起了,怒道:“你们不懂就他妈少放屁,孔圣人曾曰:‘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语未毕又被众人打断:“什么君子?”
“哎呦你常膺,看不出还挺有文化!”
说罢又是一阵笑声。
可是随君笑不出来了,随君面子薄,此时只想找个角落把自己隐藏起来。
等大家笑过以后,常膺拉常随君到一边,说自己还有要事处理,任务紧急,打仗的事是指不上他了,就不把他带在身边了。并让常随君先在营里自我锻炼,叮嘱他道,自己不在,要一切听叔叔伯伯们的话,要服从军纪,切莫任性。
常随君面上乖乖地应下,信誓旦旦地让常膺放心,还很贴心地让常膺注意安全。边保证边不自觉地往窗外望去——
夜幕降临,窗外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倒是雪地反着白光,像是要把整个西北切成两半,一半全黑,一半全白。
格尔木的夜晚冷得不像是给人待的,寒风夹着大雪呼啸而过,只有最敏锐的狼似乎闻到了危险的气息,夹着尾巴在狼群里互相哀嚎。凡是裸露的岩石,都覆上了一层厚厚的雪;任谁有再大的本事,也无法在雪地上自由的移动吧。
“训练么……”随君心下切了一声,“这怎么练,还没出去就给冷死了”。
一连好几天的大雪,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常随君从未见过如此浩大的雪,每天连床都不肯起,窝在炕上,连饭也不用吃了。叔叔伯伯来喊他,随君就撒娇。
这常随君比起西北的汉子显得有些营养不良,操着南方的口音卷在被子里和小猫一样,大家都心疼他,心说人刚从南方过来,怎么着也得适应几天,便撒手留他闹。
过了几天,大家看到常随君都头大,一个浴血的战士竟生出这么个孬种,这叫什么来着?“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敢情他常随君是那个美人!就是天太冷了,美人舞不动了,就成了“娇儿恶卧踏里裂”,不过这也不对,应该是“恶儿娇卧榻里咧”;只吃饭不干活,常随君在一众将士眼中,明显就是那个不折不扣的罪人。
随君不满意这些称号,但是别人也不满意随君。常膺不在这个军区,常随君便狗仗人势,撒泼打滚,量别人也不敢拿常将军的儿子怎么样。
入营的这几天,常随君快要把父亲一辈子积下的美名败得一干二净。其他战士们还以为常膺送了个少年英才替他们解决麻烦,却结果是送了个麻烦要他们自己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