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嘉兴到京城，辗转了数日，这期间都是乘的马车，除了有点儿腰疼腿麻，常随君并没有什么不适应。
到了京城，又是另一番繁华。马车驶过大街小巷，正好赶上了学堂放学的日子，常随君不禁侧目。令人称奇的是，三三两两的学生头上都裹着纱巾。他们拉着父母的手，在学堂前道别：
“今天先生教了什么呀？”
“今天是女真文化日，先生说，旦日要开始学习女真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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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在京城并不明显，树梢上尽是枯枝，只是偶有几朵抽绿，散发着三月的气息。新叶子还没长出来，雪却已经化的七七八八了。京城的商贾又开始做今年的生意，挑着担子的、商铺外头的，吆喝声从街头传到街尾。
“卖糖葫芦喽！卖糖葫芦喽！又香又甜的糖葫芦！”
常随君的手上多了一串糖葫芦。
“甜酸豆汁儿粥！麻豆腐！——”
常随君尝了一口，差点享年。
“买雪糕买年糕哎！外带针头线脑儿！”
常随君嘴里嚼吧着年糕……
还没逛到一会儿，大大小小的零食和小玩意儿就快装满了整个马车。常随君从小课业繁重，陆知韫极少准许他出府，逛街更是绝无可能。常随君难得逮着了这样一个热闹，是肯定不会放过的。
常膺虽然有要事缠身，屡屡想叫住常随君，却看见千金难买一笑的儿子高兴得很，也只好任他去，陪着儿子在大街小巷胡乱地逛。
差不多黄昏时，常膺才叫常随君打道回府。常随君看着身后灯红酒绿的夜市，即使万分不舍，但是还是很听话的和父亲进了宫。常膺在路上已经耽误很久了，刚进宫，就连忙要赶着去赴会。转念想着常随君还不会骑马，干脆就把他交到楚王李祎手上了。
常膺与楚王爷也巧有不小的缘分，当朝正是武官当道，在常膺尚未出列青海时，曾被皇帝李穆封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太子少师，本意专职教授大皇子李魏。却不料大皇子李魏与弟弟李祎过分亲昵，非要两人一块上课不可，所以常膺也算是同时兼职二位皇子的先生。
这兄弟二人性格大相径庭，哥哥李魏丝毫不把常膺这个年轻的太傅放在眼里，弟弟李祎又过分热情，对他尊敬得要命，向来是常膺说东，他绝不往西。虽然常膺心里门儿清，李魏的敬仰从不浮于言表，但是谁会喜欢一个桀骜不驯的小孩呢。是人心难免会偏，在职期间，常膺也就格外地宠李祎一些。
李祎出身卑贱，难得遇上如此善待他的好人，便把他当作此生不换的恩情。常膺离京出任的那天，李祎又哭又闹，非要拜这位年轻少师为义父。伊尔坦若羌的大军横在跟前，邬原的大臣立在身后，进退维谷间，常膺勉强接受了李祎的胡闹。
常膺的身影渐渐远去了，却又在小皇子身上打了深深的烙印。从此，小皇子举手投足间全是少师的身影：他出剑的一招一式，甚至上马前哪只手先抓辔头，都和当时的常将军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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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飞快地掠过皇宫大殿，转驶向一片荒芜。常随君咬着年糕，问身旁的李祎：“我们要去哪里呀？”
“去马场给你挑匹马。”
“哦，我不会骑马。”
“那你学呗！等你学会骑马了再随少师去格尔木。”
察觉到小皇子的不悦，常随君立即识相地闭上嘴巴。“早就听说了王爷都爱使点性子”，常随君心道，免得把祸水引到他头上。
两个人气氛冷下来了，逼仄的空间让常随君心里很不舒服。他不擅长与人交往，更不知道这种情况应该说点什么来破冰。他就只能低着头，看陆知韫逼他带上的乡试状元笔记。不过他也看不进去，纯粹只是拿它来打发尴尬。
常随君看着看着，居然渐入佳境：“庶人处侯宅，诸侯乘牛车，贫不足以废礼，富以有余而僭上，……”
“哎”，李祎把手指横在笔记上，“这个字是汉字吗？怎么读啊？”
常随君一把拍开李祎的手：“见。”
“啧！问你一句怎么还骂人呢！”
“……”
常随君无力吐槽这个文盲皇子，就拿树枝在纸上划出淡淡的两个痕迹，抬头和李祎说：“僭越，这个字念见，意思是超越本分。”
李祎摸了摸鼻子，顿时感觉自己的面子无处安放。于是又清了清嗓子：“别看书了呗，陪我说说话。对了，义父还没告诉过我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常随君，你呢？”
“李祎，幸会。”
常随君面上仍是和善：“幸会。李祎哥哥，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呢？”
“等你什么时候学会骑马了我们就走。”
马车吁地停下，打断了二人讲话。李祎下车一拍屁股，“喏！到啦！”
这里怕是早就远离了京都，大漠戈壁，看似寂寞的一片，其实不尽然。常随君下车的时候腿还有点软，李祎扶着他，怕他摔倒。常随君的脚一踏在地上，只觉得牧草好绿，柔软得像是铺到天边的毛毯。绿草上，战马三五成群地嚼着草。
常随君第一次生出了拥抱大自然的快活。
不觉时光如白驹过隙，常随君天赋不高，足足花了半个月才适应戎马生活。这次返程，常随君和李祎都各自骑着马，颇有点小将军风范。
到了京城，三人一会面，常膺看着自己儿子骑在马上居高临下，不由心生感慨：“不愧为我儿，真有我当年的风范！”
此言一出，李祎笑得差点在地上打滚。
常随君看见李祎笑他，差点气不过去打他，却被常膺伸手拦下。
常膺转念想到：“咳咳，我此言有失，两个都是我儿，两个都似我当年！”
李祎得了便宜还卖乖：“哪个更像啊？”
常随君乜了他一眼：“僭越！你说是谁呢，传说中：常将军有两个儿子，一个笑的好看，一个长得好笑……”
“哪里来的乱七八糟的传说！常随君你敢这样说你哥！”
“谁认就是说谁。”
常膺看着两个孩子越来越浓的火药味，连忙开口：“好了好了别争了，都像，两个都像！”
常随君淡淡道：“谁要像你？”
常膺：“……”
一行三人找了一间小酒楼，开了个包厢，在那儿举杯对酌。只是小孩子不能喝酒，就只端着果汁。
三人落座以后，常膺便试探李祎道：“你瞧弟弟如何？”
李祎在少师面前，给足了常随君面子，象征性地称赞了他几句。常膺见两人关系不错，心里也至少有些慰藉，便与李祎言简意赅地说出想让随君留在京城跟着李祎，问李祎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