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飞也似的过,弹指间常随君的出生仿佛昨日,却是真真实实地到了始龀之年。
这到底可是常家唯一的火种,常府上下哪有不呵护的道理,全都视随君的命比自己命还重要,生怕哪天他这根独苗偃旗息鼓了,自己也难逃一责。好在常随君并不是好动的人,说白了就是懒。每天只活动在自己的小房间里,最大的范围是书房,并不像那种会把自己玩脱的。
成才就免了,至少死不了,那么常府上下便心安理得了,剩下的就交给陆知韫。
这知韫是个书生,生得小家碧玉,偏是一个温婉的可人儿,可哪里知道怎么培养一个将门之子,只是日日教孩子摇头晃脑道:“光阴易老学难成,一寸光阴不可轻”,诸如此类的。随君天天捧着成堆的四书五经,却同时疏忽了身体,教孩子未来还如何孝慰边关,精忠报国呢。
大抵是母亲的心,却也想让这身边唯一的孩子在满朝文武之中混个什么名堂出来。虽说如今言官世风日下,但是武官,常随君又是在是无福消受;母亲心里想着:孩子去谋个一官半职的,总比在家无所事事的要好。况且将军夫人并不是常言的那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反而是个饱读诗书、满腹经纶的奇女子。至于陆知韫来府之前身世如何,众人也未必可知,将军府上下便只当她是将军从土谷浑的昆仑高山上采回来的绿绒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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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日前,常膺的故交顾绒领着孩子顾驰到将军府登门拜访,临行时听说了常随君一直在家里请先生的事,想到顾驰和常随君年龄相仿,顾驰又在学堂学了一会儿。顾绒就好心地试探陆知韫是否有让二位小孩同行的想法,不料却被陆知韫一口回绝。
常随君就是那种见了生人还不如原地飞升的性格,对待客人也是非常木讷,把陆知韫气得当场赶到房间里躲着了,可他却一点儿都没有要回去的意思,此时正趴在堂前听墙角呢。听到上学堂,他也不免有些期待,只是这份期待不意外地落空了。
陆知韫每天苦口婆心的遵遵教诲,家庭教师每天的循循善诱,对于常随君,非也无法忍耐,只是他偶尔也会升起一份没由来的渴望,比如像同龄人一样有外出学习的机会。
顾丞相带着顾驰移步房间里休息,常随君像野猫一样不知道从哪个角落蹿出来,绞着手指问母亲:“夫人,什么是学堂呀?”
陆知韫答道:“学堂就是学生一起上学的地方。”
常随君又问:“那我能去吗?”
陆知韫不耐烦道:“在哪里学不一样,你就偏要去那个学堂,我看你是想去玩的吧。再者说了,你的身体这么差,你自己心里有没有点数,非要娘天天提醒你。”
常随君悻悻地退了出去,正欲转身时,只听见陆知韫叹了口气:“我今早让你别再叫我娘,是气头上的话,并非让你真的不要再叫我娘。”
常随君脚步一顿,语毕转身离开。
至于常随君,身体差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总的来说,那就是小的时候没养好,落下了病根。在常随君才出生数日时,因照顾欠妥,他就发了大热,把常家上上下下急得团团转。可惜苍天蒙了眼,变着法儿要给常随君一点颜色瞧瞧。
于是常随君就这么高烧不退,以连续数日,陆知韫请了神,做了法事,也退不下数分。无奈只能求助于太医。
这太医院好巧不巧,就请了张医生出诊。只道是如何巧呢,这张太医不是谁,正是一个臭名远扬的关系户,是老子在京上拜了官,世袭来的职位。且不论拜的什么官,文官武官新郎官,总之张太医正拎着箱子,款款从马车上下来了。
远远一瞧,还真有这么几分的样子!
看到太医院的总算是过来了,陆知韫总算是松了口气,连忙把张医生请到府里头去。
“张太医,有失远迎!我家小儿才出月头,不知怎么的就高烧不退,您看,府里这么多天也不奈何!”
“夫人莫急,鄙人这就给孩子瞧瞧。”
张太医进屋放下沉甸甸的箱子,按着记忆依葫芦画瓢地看随君。只是望闻问切这四门:一望,望不出个所以然来;二闻,常随君生病已大久,烧的连声音都没有了;三问,罢了,襁褓婴儿要是会说话,那就真轮不上他了……
于是风风火火轮到切脉。
张太医装模做样地拿出一个小枕手,左敲右敲,却敲不出个什么道理。看着大家充满希望的目光,冷汗浸湿了张太医的衣襟,豆大的汗珠从脸颊滚落下来。
陆知韫见状,以为是府上太闷了,连忙吩咐下人给太医擦汗。
见张太医的工夫差不多了,才敢开口问:“太医可瞧得如何?”
这么一问,张太医更紧张了。他从来没看过哪怕是一页正经医书,根本无从知道什么病什么症的。此时突然灵光乍现,想到当时他冬天没穿够衣服时,医生说的什么风寒之症,便信口胡掐道:“妹子别担心!您这孩子没有什么别的,只是刚出月子体弱,感些了风寒罢了。您照着我这单子抓几服药,调理下便可。”
说罢抄起笔,刷刷写下药方:小柴胡二钱,三九二钱,碧萝芬一钱;大枣三两做引子。就让众人抓药去了,还吩咐要把小孩裹紧点儿,切不可再受了风了。
下人们连忙去做,只有常随君那奶娘乜了眼药方,心道奇怪:这近夏大热天的,孩子怎么会感了风寒,莫不是这太医在胡说八道。
便留了点心眼,又怕拂了太医面子,只能偷偷告诉陆知韫。可谁知陆知韫三十六艺样样精通,偏不知道怎么照顾小孩,还对着奶娘发火:“太医不准,那你就准么!那为何随君连烧五日了还不见好!”
奶娘反驳道:“小哥儿发烧总要有个过程,哪有说退就退的,怎么着也得七八天的。”
陆知韫并不领情,固执地照着张太医这么做了。
只是可怜我们随君了!五月入暑的天气,还要裹在厚厚的棉被里发酵,在吃那些零零总总的药,折腾了又是几天,仍不见好,小白团子也快变成死面馒头了。
越是这样,陆知韫越着急,给孩子灌的药就越多。可是仍然不好。有一天在灌着汤,常随君直接咳出一口血来!
眨眼又是一周,陆知韫还以为是常随君小限将至,常恺荣终究是命里无子了,每天以泪洗面。
下人们纷纷去劝,说孩子不能没了娘,请夫人再辛苦坚持些。可是陆知韫也听不进去了,身形渐渐消弱下去,精神上也不大好。
一日,正是夏天雨水来了。五月的天气说变就变,天空像破了口子般向下淌水,雨水顺着房檐流下,家家户户都在忙着收衣服。
陆知韫坐在天井前,见雨下的是这样大,又想起房子里的孩子病的是那样深,心里愈发郁闷了,泪水就这么同雨水一起落下。旁的丫鬟若云看着心里难受,就安慰夫人:“您瞧,这雨虽然这么大,但是终会晴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陆知韫只是赏雨,内心却也在乞求着这雨早日过去。
雨依旧下,没有因为陆知韫的乞求而影响半分,眼看着雨越下越大,院外却传来吆喝的声音——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
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娇妻忘不了!
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
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