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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蒙以养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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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知韫听了心中疑惑,便抬头问若云:“外面是谁的吆喝声呢?”

若云只道是不知,但是旁边的梨娘子却发话了:“只怕是跛足道人嘞!传说他专治怪症害症,也不知何故寻来我们嘉兴。”

陆知韫眼神亮起来,忙叫若云:“若云!你快去把道长请进来!”

不到一刻,跛足道人就站在院落里了。那道人衣衫褴褛,蓬发跛足,还受了雨水,脏污的水湿透了他的衣襟,就从那烂衣服滴在地上,把房间也弄得脏兮兮的。

可是陆知韫顾不得太多,忙问道:“仙长什么来历?”

“仙长什么的不算,在下风月散人是也。方才听那位若云姑娘说小儿高烧不退,是否让莽夫一看呢。”

陆知韫回答:“正是呢。”

说罢几人移步房中。只见常随君裹着厚厚的被褥,面上没有婴儿的红润,取而代之的是惨白。

那跛足道人一看,爱怜地抚着常随君的额头,笑道:“自昆冈一别,数年不见,别来无恙呵。”

众人只觉得蹊跷,就听见风月散人说:“小公子乃是沾了污邪,老夫自有妙方。”

方见分晓,便从乾坤袋中拿出一个小罐子,对陆知韫道:“这是芙蓉露,你需得给小公子每日服用三次,三日后便药到病除。”

陆知韫捏着芙蓉露:“道长,妾身何以谢您!”

那风月散人摆了摆手:“祸福相依,好事多磨,且看日后造化,也未可知。”

说罢便兀自离去。

陆知韫按照风月散人的方子,三日后,常随君果然康复。只是被折损了近一月,幸亏没有烧成西洋作家海伦凯勒,耳听不见眼看不见的,却也落下了病根,得终日泡在药罐子里了。

经此事后,陆知韫更加保护常随君了,生怕他一点磕着碰着,连学堂也不让他去,把先生请到家里讲课。

常随君身子骨儿不结实,陆知韫也不指望他像他父亲一样杀敌救国了,就盼着他能够考取个功名,混个一官半职的当当。于是天天卯着劲儿鞭策他读书。

旧事有如林花谢了春红。闷是闷了点儿,常随君究竟也在厚宫墙的呵护下长大了,前天顾绒的拜访,竟使温室里的小玉兰头一次这么强烈地生出破墙而出的冲动。

顾绒难得来一次嘉兴,便留宿兄弟的府邸几晚。陆知韫见将军府难得来了一个孩子,同时和常随君的年龄也相仿,便安排顾驰住在离常随君很近的屋子里。不像随君,顾驰可是一位闲不下来的主子,落下脚后就要硬拉着随君陪他逛这逛那。不出两天,将军府内外都给顾驰搜刮了个遍,顾驰便提出让常随君带他去嘉兴附近走走。

这两天,常随君基本上是有求必应,甚至藏粮食的地窖都带顾驰去了;可今天却一反常态,说什么也不愿意和顾驰一道出去。顾驰不解:“就附近走走,不去远的。”常随君还是摇了摇头。

在顾驰的坚持下,常随君忐忑地去找陆知韫,谁知陆知韫一反常态,没说什么就同意了。

常随君喜出望外,带着顾驰去水乡划乌篷船,甚至自掏腰包请自己的新朋友吃了中意的赤豆元宵。两人挑了一个好位置,窗前是温柔的水,送来玉兰淡淡的清香。常随君和顾驰相对而坐,安静地吃着碗里的汤圆。顾驰不大爱吃甜的,就一直低着头搅拌着自己碗里的东西,抬眼见常随君吃得那么认真,忍不住打断道:“随君,你会和我一起去京城上学吗?”

“......”

见常随君不说话,顾驰大概就知道答案了。顾驰觉得自己和常随君挺投缘的,虽然有些可惜,不过少年的友谊大抵就是这样,他也并没有非谁不可。顾驰又咬了一口元宵,余光却扫到常随君把整个头埋进碗里了。如此滑稽,惹得顾驰大笑,不禁揶揄道:“有这么好吃么,你们江南人真奇怪,怎么光爱吃这些甜了吧唧的东西。”

常随君闻言抬头,眼眶中竟隐隐有些水痕。

顾驰似乎意识到自己的玩笑过分了,便赶紧递上自己的手帕,赔礼道歉:“对不起,刚刚没有说你的意思,等你下次来我家我也请你吃好吃的呀。”

常随君轻轻拂了一下眼角,笑道:“那一言为定。”

顾驰正欲再打趣他时,常随君说自己想回家,两个好朋友又撑着乌篷船,慢慢在水中漂着。此时天色尚早,只是出门碰巧是小雨,使得天空阴沉沉的。

回家的路上,常随君更是话少,任顾驰再如何长袖善舞,常随君都有些心不在焉。顾驰以为常随君气还没消,便拿手肘撞了撞他,亮出最后的底牌:“唉,常随君,我明天就回去了,你确定不多理一下我?”

果然,常随君闻言抬头:“这么快?为什么不多待几天?”

顾驰无奈道:“没办法,我爹说的。”

一路无言,两人面上都是将要分别的苦楚。回到将军府,常随君偷偷溜进母亲的房间,再次问道:“夫人,我真的不能和顾驰哥哥一起去学堂吗,我好想去啊。”

陆知韫眼都没抬,敷衍道:“你想去的地方还多着呢!别尝了点甜头,就忘记自己的名字怎么写了。”

常随君闻言跑了出去,躲进自己的房间,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从前没仔细观察,今日踏出将军府才发觉:将军府的宫墙是那么厚,如同把自己与正常人分隔开的障壁,可是更厚的墙,不正是自己的母亲吗。常随君敢悲不敢言,翌日清晨,便由轻舟送走了自己十五年以来唯一的朋友。

长江的水一浪接着一浪,也不知是向着谁人袭来。

与顾驰话别后,常随君的情绪前所未有的低落。他本来就寡言少语,如今更像一个锯了嘴的葫芦,整日坐在房间里一言不发,连先生也不愿意见。忍了他几天,陆知韫终于是忍无可忍,拿着笤帚就冲进常随君的房间,一个劲儿地往他身上招待。

常随君一开始哭得很凶,打着打着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就这么直直地跪在地上。陆知韫见收拾得差不多了,就拿出一本《礼记》,说道:“人无礼义则乱,不知礼义则悖。今天你就跪着把曲礼上抄完,几时抄完就几时起来,一个字也别给我错!”说罢把书甩在常随君面前,吩咐下人盯着他。

常随君跪在地上,下人摊开宣纸,一坨墨水啪就甩到了纸上。常随君抽噎着,只能求旁边的人帮他重新换纸。如此换了二三遍,常随君才堪堪拿稳笔,字字珠玉:“敖不可长,欲不可从,志不可满,乐不可极。”

八岁始龀小儿,笔锋却刚劲有力,就是写的时间才符合当时年纪。常随君抄完半篇《曲礼上》时,早已夜半三更,此时更是饥困疼痛交加;边上下人也是五十步笑百步,困得眼皮打架,朦胧间听到常随君细若蚊足的声音——好像是说抄完了?

下人如获大赦,一迈步就踢翻了跟前的墨汁。

“咣当”一声,两个人再困也睡不着了,下人手抖着扶起墨汁,四目相对,不知该如何是好。有俗言道: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好巧不巧,陆知韫偏偏就站在门前:

“常随君!长本事了是吧?”

常随君正欲解释,就见陆知韫当头扇了他一巴掌。旁边的下人连忙跪下,辩解道:“夫人息怒,是属下不小心踢到的,与小公子无关啊!”

常随君连忙发誓,陆知韫看着两人,冷哼道:“好,我就信你一会,没有下次了。”说罢便转身出去,“明天先生要来,你再交一份给我。”

常随君应下,等陆知韫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才敢缓缓斜坐在地上,起身时又踉跄了一下。他跌跌撞撞地移步到床前,从枕头地下悄悄拆出父亲给自己写的信,轻轻贴在脸旁。

信封刹时被沾湿了,透出里面遒劲的笔迹,原是与他一脉相承。夜风吹来凉凉的水汽,那墙外的幽香,又围困了常随君的十载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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